这一次，他的声音从里到外都下来了。

周世知朱敬指的是什么，明显有些害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言声了。

没有人回应莫凡宗，但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酸楚的事涌上来。

赵！”

第一节下课，周世从教室来了，听说领钱，他手上的粉笔灰也不洗，就去朱敬那里签字。可字还没签，他就闹起来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是三百，我只有二百五？”莫凡宗呵呵大笑，说老周，你本来就是二百五嘛。这时候开这玩笑，无异于火上浇油，周世怒气很大地质问朱敬，他那五十块钱到哪里去了。朱敬起，去把办公室前后门闭了，说：“有人向领导反映，说你上晚自习时用胶粘钱。”朱敬话说得很小声，带一委屈的腔调，表明扣钱不关他的事。但周世被那五十块钱刺痛了心，把朱敬桌上的签字表狠劲儿拍了一下，大声说：“这办公室，除了你去反映，还有谁胀饱了没事？”这句话把朱敬堵住了，他那直立的白发，好像在往上生长一样。当他回过气来，也把桌拍了一下：“是我去反映的又怎样？我是年级组长，我有这个责任。你不要跟我凶，我不是

朱敬这才把表格拿来，让周世签。周世一共领了三张钱，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他把那张五十的捻来捻去，好像这么捻一阵，就能将它变成一百的。大家都看到了他这个动作，也看到了他那双手。那双手不仅掌心黑，手背也黑，大大小小咧开的，也同样是黑的。

朱敬把签字表一收：“好，你不领算了，我把表给张主任，让张主任来请你签字。哼，问题多呢，利用上班时间粘钱还是小事。你的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人心里也清楚。领导几次问我，我都帮你隐瞒，你还不知好歹。”

过了两分钟，他又站起来，走到朱敬面前说：“快上课了，我把字签了吧。”

上课铃一响，他立即把钱收起来，振作神，迈着大步了教室。

莫凡宗的妹夫数月前去英国留学了，要三年后才回来，他妹妹弱，稍微一累，就闷气短。

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朱敬竟然还翻这些老账，周世再一次被刺伤了，说：“你本来就不是小赵，你跟我一样，一万辈都是个平百姓，怎么可能是小赵呢？你以为年级组长是官？”

教务职员小赵曾经被周世气得泪盈眶。那次学校来了批外地客人，买了些果招待他们，客人离开后，还剩了半筐，领导就让小赵把这半筐挑剩的果分给教师吃；小赵将烂了一半甚至大半的梨、香蕉端到教师办公室去，见人就分一个。那时候，周世在上课，没吃到，下课听说后，他立即去找小赵，问为什么没他的。小赵笑着说：“周老师，那果都烂得差不多了，把烂剜去，就剩一个空壳。”周世说空壳我也要。小赵说大分老师都没吃到，我自己也没吃。周世说你没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吃！把手伸到小赵面前去。小赵是个二十的姑娘，当即就委屈得下了泪。为此，学校很多人都把周世看白了，都为小赵抱不平。小赵是南城区派所所长的女儿，跟其他有背景的职工不同，她从不以势压人，对谁说话都怕把字咬痛了的样。

朱敬也听了这味，于是更加起来：“你不是不签吗？”

周世脸膛绯红，说：“同事之间，说几句气话，朱组长你就当了真？”

”——他指了指河。河心的大船上，灯火辉煌——“玩得多开心！随便一把牌，输去的，赢来的，岂止三百！在人家里，三百块本就不叫钱，而我们是用血汗挣来的！关键问题是，挣来后还觉得自己亏心！”

他的声音依然很大，但那声音里的骨已被去了，怎么听都有些低三下四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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