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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高三年级,费远钟只剩最后一篇新课没讲。锦华中学的所有高三老师都是这样,用不到一个学期将所有新课上完,余下的时间全用来复习、考试,考试、复习。像德门中学这种学校,因为学生接受能力更强,常常是高中二年级就把所有课程上完,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来准备高考。
费远钟备课跟其他很多语文老师不一样。所有的不一样都是因为他从未间断过读文学书。这在中学教师里面是难得的,教其他科目的不说,单是中文系毕业的语文教师,只要教上半年,最多三两年,你再去问问,看还有多少人在读小说、散文和诗歌?已经很少了,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课本,课本上当然也有小说散文和诗歌,但在他们眼里,那早就不是艺术,而是工具,帮助他们成就自己的教学事业、同时也帮助他们的学生考上大学乃至重点大学的工具。那些诗文早就死掉了,他们在讲台上把课本打开的时候,散发出的不是纸张的香味,而是诗文的尸体味,教师们要做的,就是解剖这些尸体,让学生们记住:这一块是颈骨,这一块是内脏。还在母腹中就接触中国的语言,发蒙那天就接触中国的文字,到头来,只学会了在考场上画√画x。教师们必须按参考书讲,因为那里蕴含着标准。那些大学毕业刚刚走上讲台的教师,往往对这些标准提出质疑,不过这没有关系,他们很快就会丢盔卸甲,打出白旗,俯首帖耳地退回到标准里去。要是你不愿意退回去,那么对不起,两个山字一重:请出。
大前年,锦华中学招来一个教语文的大学毕业生,他上第一堂公开课时,讲莫泊桑的《项链》,居然不按“标准”批判主人公玛蒂尔德的资产阶级虚荣心,说什么玛蒂尔德是法兰西民族继圣女贞德之后最伟大的女性!理由看上去也很充分:玛蒂尔德既然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丢掉朋友的项链时,人也不老,可她并没嫌弃丈夫,更没与丈夫离婚,而是十年辛苦,做最低贱最繁重的体力活,挣钱还债。她丢了朋友的项链,也没有赖账,连那种想法也没有,她懂得一个做人的基本原则,那就是借东西要还,要讲信用,把“信”字拆开来,不就是“人言”吗,玛蒂尔德知道,不讲信用就不是说人话,大家想一想,在今天,不说人话的人难道还少吗?玛蒂尔德的品质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最后,那位慷慨激昂的年轻教师还以质问的口气说:“我承认,玛蒂尔德是有虚荣心,但大家扪心自问,难道我们就没有虚荣心吗?”课就这样讲完了,他以为讲得很成功的,没想到下课之后,就被领导请进了办公室。几个领导脸色铁青,让他立即去给学生纠正,还要因为自己的胡言乱语向学生赔礼道歉。那老师毕竟年轻,当场拒绝,结果领导比他更干脆,让他当天就走人。他离开后,再没露过面,不知他在外面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讲台。
费远钟当然也服从于那样的标准,但他对自己喜欢的课文——比如他正准备的《声声慢》——还是要尽量让学生明白:它是有血肉的,课文里传达的情感,还在我们的生活中流淌。
对称职的语文教师而言,备好一篇课文,就像写好一篇文章,需要状态。费远钟的状态显然不好。他的心忽东忽西地飘游着,老是无法把注意力集中起来。他放下笔,揉着发胀的眼睛。
这时候,朱敬阳进来了。朱敬阳说:“大家来签字,把这些天的补课费领了。”
莫凡宗离朱敬阳近,第一个签领了。领了三百块。他把三百块钱捏在指间,打得啪啪响,说:“每次我领这笔钱的时候,都跟领压资料得的回扣一样,心里发抖。钱不多,却脏了我的手!可你说补课费是黑心钱吧,为了学生,我没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我像被枷锁套着的牛马,不能离开学校一步。上个星期六,我妹妹家里的水管爆了,屋子淌得像条河,我也不能过去帮忙收拾,结果我妹妹自己忙了一整天,累晕倒了。唉,这当教师的!你再看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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