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从前每天都有发生，近来却不知为何没有再过。

琳束手无策，思来想去，隐约觉得好像有些奇怪，怎么平时那些猖狂得势的盗恶匪忽然都没影了呢？他们就好象是一从里冒来的鬼，四横行不法剽掠猖狂了大半年，又忽然离奇地钻回了里，好象故意在躲避他一样。

十天的限期已经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琳走访了每一个跟江恒共过差的捕吏、线民，走遍了每一个他生前曾跟贼匪争斗过的林地泽，案的元凶依然没有半展，倒是对江州的世态人情有所了解。

江州城是个一个繁华的中等城市，江州港为全国重要的茶叶、漕粮、瓷集散港。其中以茶叶专卖和漕粮最为繁盛，朝廷在此还特设了“茶运司”“转搬仓”等特别机构，专司官茶和漕粮的受纳储存和分段转运。景德镇烧制的瓷十之八九经此地转运海内外，当地的手工业昌盛一时。江州还是全国闻名的鱼米之乡，鄱湖的淡养业远销长江南北的各大集市。在这个华夏文化“登峰造极”的时代，九江凭依南唐崇儒的基础，借赵宋偃武昌文的雅风，在思想文化建设上取得相当大的成就，仅全国知名的书院，此地就有四个：白鹿书院，濂溪书院，修黄氏书院，义门东佳私办书院，人才辈，文风盛炽。词家中更有一代文宗黄开创江西诗派，苏轼、米芾等大家也留下过传世佳作，可谓“真儒过化之地，文章节义之”。

可惜这么好的地方也免不了前些年内战祸的洗劫，衰败了许多，方腊被平之后，此地又凭空多了一撮尔老鼠屎，欺行霸市，剽掠乡间域，以致被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前后两任这知州都不是滥官，先后作了许多安民益市、惩恶除的举措，奈何朝廷威望大势积重难返，州官小吏又岂能力挽狂澜，国家律法行不方圆百里。庞知州上任不到一年，也曾重法治刑，招募了很多公人充实捕盗重任，但治标不治本，盗贼未见有丝毫减少，他属下的治安总指挥七品武尉江恒却遭人谋杀了。庞知州不得已呈报朝廷请求择个贤能的来治理“盗贼之祸”，不曾想，朝廷派了这么个旧相识来。

只来了这几天，琳就发现这座州府受盗匪扰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复杂。城市里的社会秩序还勉说得上正常，虽然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蛇，六万三千，遭其盘剥，但大还能保持安定。寻常百姓要打官司通常不找官府，而找行霸、会长之的人，或私了，或仲裁，官府的裁判地位反倒退居其次，只有在撞上一些大案或地解决不了的跨地区大纠纷的时候，人们才会找到官府仲裁。

州府所在地的城市治安尚且如此，乡村小镇里的地蛇那就更加无法无天了，他们横结社，把持市集，几乎垄断了十之八九的米粮、菜蔬、植、农林、渔业、瓷等商品资的供应。他们还经常勾结商贾对销售下游的市民哄抬价，恶意囤积，对产业上游的农渔民则日复一日极尽刻薄抢夺之能事，无论丝织布帛，柴米油菜，鸭羊畜，产林牧，只要是乡民打算运到城里贩卖的商品都会受到被抢夺苛盘剥的威胁，连赤贫者编织货卖的草鞋、竹、篾席等件都有可能被破落组成的氓团伙抢夺掠，凡是他们看中的东西谁不给就打谁，谁敢争就打杀谁。

州府县衙的差吏在这片广阔的乡村域里几乎不能有效行使司法、行政的职能，除了里长、镇长、乡长、村长的人事任命权，捐税粮赋丝帛的征收财政权，公共秩序理权，募兵权，利建设权，仍然控制在官府手中，地方恶势力几乎填补了所有其他权力真空地带。在有些地方，官吏连征赋税和募兵的差使也不直接找农，只找当地把索要钱粮，然后份额旧例收取足数当收的钱谷贡献粮仓钱库，至于那些把是如何将这些钱粮收上来的，又向乡民额外摊派了多少财富，滥施了多少暴行，他们则一概不敢过问，只图顺利收缴了事。

时间长了，此消彼长，官府行权地域日趋萎缩，当差的人也失去和犯罪集团争斗的胆量，跟着上风学乖，只要不发生大的血人命案、火拼群殴案，寻常民间是非纠纷，官差府吏一概不过问，即使知了也睁只闭只瞒混了事。

目睹此些怪现象，琳不由叹惜：这简直就是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不法之地！官府怠惰，情势日渐危弱，有谁还会相信有王法呢？有谁还会仗义给作公的提供破案线索呢？

忙活了七八天，一有价值的情报也没有查到，大理却悟到了一条。从百姓们冷漠的面孔中，他得了这样一个结论：当一个政府在社会大众中的公信力降低到冰之时，与它所合的司法的力量也会被随之冰封，退化为一纸空文。

领悟了大理却并不等于能替自己解决燃眉之急，他想：抓不着正主，好歹也个别的什么功劳搪一下上司。遂扯上漆班、师爷、书吏和仵作等人打听从前一些案的线索，看看能不能往别的贼人上寻趁是非。众人都知知州不喜他，一天来上任就给他小鞋穿，这以后还能有什么好事，遂过了这么些时日，家门也没有来过一个闲人来寻趁他，亲近他，今日他主动找上门去，一个个懒于攀结答理，不肯跟他多说半个字，偶尔有个把同情他的人也只敷衍他说近来清闲，或者劝他休息两天不要多事兜揽其他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