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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 娃(8/10)

7

西门町的野人咖啡室也是我们联络站之一,有的侯小玉、老鼠、吴我们几个人要互通消息,便到野人去留一张字条:“八钟新南。”“九半中华路商场二楼吴抄手。”下午四钟,台北已经给八月的太烤得奄奄一息了,我钻野人的地下室里,每张桌早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全是青少年的颅。他们上穿着大红大黄,聚在一堆,并成了一朵朵的向日葵。里面灯光昏朦,白的冷气烟霭,在浮动着,冷气里充满了辛辣的烟味。那架大唱机正在扩着火爆的摇乐,披四放肆地在喊:

ya——ya——ya——

我觑了半天,发现只有靠冷气机的那一角,有一张台,是一个人坐着的,我走过去,问

“这里有人坐吗?”桌上摆着几只盛冷饮的空杯。

他抬起,摇了一下。我摘下墨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指着两只空杯说:

“他们刚走。”

他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泛了白的童军制服,上衣拉到外面,也投有扣好,小腹来。制服的两条肩带,一条纽掉了,翻了起来。他的背靠着冷气机,跷到一张椅上,脚上一双凉鞋,大脚趾在外面,一翘一翘地动着。他面前的冷饮杯空掉了,里面那也给咬折了。他手里夹着香烟,看见我坐下,赶忙到嘴里猛两下,可是他夹烟的姿势,一看就知是个刚学烟的

“刚才走的两个家伙,昨夜里偷了一架老的汽车。”他告诉我,很兴奋的样

“什么牌的汽车?”

“宾士!”

“喔唷,级车嘛。”

“他们开去兜风,开到仁路四段,一撞便撞到了电线杆上。两个小车来,鬼一样地溜掉了。他们说,那架崭新的宾士,撞得象只瘪了嘴的癞虾蟆!”

他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想到那国佬的汽车撞成癞虾蟆的模样,也禁不住笑了。他咯咯地笑个不停,那张晒得鲜红的圆脸上,咧着两颗又白又大的门牙。他的发大概暑假刚留起来的,只有寸把长,鬈鬈地覆在额上。我看见他制服左上绣着恒毅中学五九三的学号。

“那两个小是西门町兄弟帮的。”

“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吧?”我问他。

“才不是!”他嘴一撇,十分不屑,“兄弟帮那些家伙最污了!”

了一杯蕃石榴,用麦菅了两。我发觉他在瞪着我,拚命在烟,我便对他说:

“分一半给你。”

他起先有不好意思,迟疑了片刻,终于讪讪地笑着将空杯推了过来,我倒了一半蕃石榴给他。

“我喝了一杯凤梨、一杯芒果,就还没喝蕃石榴。我在这里泡了一个下午,四个多钟,钱也喝光了。本来我还打算去看电影的。”他着蕃石榴

“你一个人在这里穷泡什么?”

“到哪里去呀?外得发昏!”他咋了一下

“去游呀!”

“昨天我才去东门游泳池,挤得象沙甸鱼,是臭的!本来我打算留在家里看武侠小说。喂,你也练武功么?”

“我的段数才哩,我在小学就看《雕英雄传》了!”

“哈,哈,我也刚看完‘雕’,”他拍起手来叫,“我在恒毅住宿,天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好过瘾!有一天,给吴大块捉到了,把那‘雕’全没收去了。吴大块是我们的舍监,有两百磅,一讲话,就气,指着我骂:‘侬这个小鬼勿守规矩!’”

“你是上海瘪三么?”

他又咯咯地笑个不停。

“勿是!勿是!”他猛摇,打着上海腔,“我后妈是上海女人,她一天到晚指我的额骂:‘小赤佬!小赤佬!’她说要是恒毅开除我,她就把我送到阿里山上面那间中学去。你听过上海女人骂人么?她们的声音象刮玻璃那么尖!我后妈一喊,我老爸便捂起耳朵开溜。他从前还是飞行员哩,就是机也没有我后妈的嗓刺耳!”

“你老爸从前开什么飞机?”

“轰炸机,b-25,轰-—”他用手了一个飞机俯冲的姿势,“他现在在家里养。”

“什么?”唱机里正在放一支汤姆琼斯的歌,声音奇大,我听不清楚。

“他养!”他大声叫,“我们家有五百多只来亨。”

我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没有比开轰炸机的驾驶员养来亨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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