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来的，跟了他三年，情同父。可是他却无法对那个孩表他的心意。那暗恋，使他发狂。他替他提球靶、拿运动衫，用巾给他揩汗。但是他就不敢接近那个孩。一直等到毕业，他们学校跟外校最后一次球赛，那天比赛激烈，大家情绪张。那个队长却偏偏因故跟他起了冲突。他一阵暴怒，一掌把那个孩打得坐到地上去。那些年来，他就渴望着抚摸，想拥抱那个孩一下。然而，他却不知为了什么，失去控制，将那个孩脸上打五红指印。那五指印，象烙痕般，一直源刻在他的心上，时时隐隐作痛。那个育老师，说着说着，一个北方彪形大汉，竟呜鸣哭泣起来，哭得人心惊胆。那晚下着大雨，雨在窗玻璃上婉蜒的着。对面晚香玉的霓虹灯影，给混得红绿模糊一片。

“五天前，我的父亲下葬了。”

“恩？”我没有听懂他的话。

“五天以前，我父亲下葬在六张犁极乐公墓，”他在一烟，烟在黑暗中亮起红红的一团火，“据说葬礼很隆重，我看见签名簿上，有好多政府要人的名字。可是我却不知六张犁在哪儿，我从来没有去过。你知么，小弟？”

“我从信义路一直走下去，就到了，极乐公墓在六张犁山上。”

“信义路四段下去么？台北的街改得好厉害，通通不认识了，我有十年没有回来”他了一下烟，长长的吁了一气，“前天夜里，我才从国回来的，走到南京东路一百二十二巷我们从前那栋老房，前后左右全是些楼大厦，我连自己的家都认不来了。从前我们家后面是一片稻田。你猜猜，田里有些什么东西？”

“稻。”

“当然，当然，”他播着一杆瘦骨棱棱的手臂笑了起来，“我是说白鹭鸶，小弟。从前台北路边的稻田里都是鹭鸶，人走，白纷纷的便飞了起采。在国这么些中，我却从来没看见一只白鹭鸶。那儿有各各样的老鹰、海鸥、野鸭，就是没有白鹭鸶。

小弟，有一首台湾童谣，就叫《白鹭鸶》你会唱么？“

“我听过，不会唱。”

白鹭鸶

车粪箕

车到溪仔坑————

他突然用台湾话轻轻的哼了起来，《白鹭鸶》是一支天真而又哀伤的曲，他的声音也变得幼稚温柔起来。

“你怎么还记得？”我忍不住笑了。

“我早忘了，一回到台北不知怎的又记起来了。这是我从前一个朋友教我的，他是一个台湾孩。我仍两人常跑到我们家后面松江路那那一片稻田里去，那里有成百的鹭鸶。远远看去好象田里开了一片野百合。那个台湾孩就不停的唱那首童谣，我也听会了。可是这次回来，台北的白鹭鸶都不见了。”

“你是国留学生么？”我问。

“我不是去留学，我是去逃亡的”他的声音倏地又变得沉重起来，“十年前，我父亲从香港替我买到一张英国护照，把我送到雄，搭上了一只日本邮，那只船叫白鹤，我还记得，在船上，吃了一个月的酱瓜。”

他猛了两烟，沉默了半晌，才严肃的说：

“我父亲临走时，对我说：”你这一去，我在世一天，你不许回

来！“所以，我等到我父亲过世后，才回到台湾，我在国，一等等了十年——”

“小弟，你知么？我的护照上有一个怪名字：stephenngo广东人把‘吴’念成‘恩，’所以那些国人都从鼻限里叫我‘恩，恩，恩，——”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听着很稽，也笑了。

“其实我姓王，”他舒了一气，“王夔龙才是我的真名字。那个‘夔’字真难写，小时候我总写错。据说夔龙就是古代一孽龙，一现便引发天灾洪。不知为什么我父亲会给我取这样一个不吉祥的名字。你的名字呢，小弟？”

我犹豫起来，对陌生客，我们从来不肯吐自己的真姓名的。

“别害怕，小弟，”他拍了一拍我的肩膀，“我跟你，我们都是同路人。从前在国，我也从来不肯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姓名。可是现在不要了，现在回到台北，我又变成王夔龙了。stephenng，那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名字呢stephenng死了，王龙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