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老鼠有偏：“老鼠么，我就喜他那儿排骨，好象啃鸭翅膀，愈啃愈有味”远远在树林那边，掩掩藏藏，不敢抛面的，是一群良家弟的大学生；那几个还来不及脱去制服的是外岛回来，到台北渡假的充员士兵；还有一些三重镇到公园来打秋风登记有案的小氓；还有西门町拍卖行、裁铺、鞋店的小伙计；也有心脏科的名医生，一位军法官，还有曾经红得发紫现在已经秃了常着一黎帽的台语明星；还有那位皱得满面山川狂的追求的影的艺术大师，艺术大师常常说一些我们不甚嘹明的话：“，哪里靠得住？只有艺术，只有艺术才能常存！”所以他把我们王国里的少年，都画成了图画。当然，还有我们那位资格最老，历尽沧桑的老园丁郭老。郭老一个人远远的企立在那棵绿珊瑚的下面，白发白眉，睁着他那双老的睛，满怀悲悯的瞅着公园里这一群青鸟，在午夜的黑暗里，盲目的，危急的，四飞扑。郭老在长路开了一家照相馆青艺苑。他收集了我们的照片，贴成了一本厚厚的相簿，取名“青鸟集”。他把我编成八十七号，命名为小苍鹰。

在我们这个王国里，我们没有尊卑，没有贵贱，不分老少，不分弱。我们共同有的，是一论焚练得痛不可当的躯。一颗颗寂寞得发疯发狂的心。这一颗颗寂寞得疯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冲破了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瓜，开始四？？的猎狩起来。在那团昏红的月亮引照下，我们如同一群梦游症的患者，一个踏着一个的影，开始狂的追逐，绕着那莲池，无休无止，回下去，追逐我们那个大无比充满了与的梦魇。

在黑暗中，我踏上了莲池的台阶，加了行列，如同中了眠术一般，不由已，绕着莲池，一圈一圈不停的转着。黑暗中，我看见那一双双给渴望企求、疑惧，恐怖，炙得发了碧火的睛，象萤火虫似的，互相追扑着。即使在又又黑的夜里，我也尖锐的觉得到，其中有一对睛，每次跟我打照面，就如同两团火星，落到我的面上，灼得人发疼。我到不安，我到心悸，可是我却无法回避那双睛。那双炯炯的睛，是那样执着，那样的急切，好象拼命在向我探索，向我恳求什么似的。他是一个材瘦的陌生人，在公园里，我从来没有见他现过。

“去吧不碍事的，”我们师傅杨教在我后凑近我耳低声指示，“我看见他跟了你一夜了。”

那个陌生客已走下了台阶，站在石径那端一大王椰下，面朝着我这边，的矗立在那里，静静的，然而却咄咄人的在那儿等待着。陌生客，平常我们都尽量避免，以免搭错了线，发生危险。我们总要等我们的师傅鉴定认可后，才敢跟去，因为杨教看人，从来不会走。我走下台阶，步到那条通往公园路大门的石径上。我经过那位陌生客的面前，装作没看见他，径自往大门走去，我听见他跟在我后的脚步声，踏在碎石径上。我走公园大门一直往前，蹭到台大医院那边，没有人迹的一条巷路灯下，停下脚来，等候着。

在路灯下，我才看清楚，那个陌生客，跟我站在一起，要比我大半个，总有六尺以上，一嶙峋的瘦骨，一往外撑起。他上那件蓝的衬衫，好象是绷在一袭宽大的骨架上似的。他那长方形的面庞，颧骨耸，两腮削下去，鼻梁却得笔直的，一双修长的眉猛的往上飞扬，一厚黑的发，蓬松松的张起。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脸上的廓该十分直的，可是他却是那般的枯瘦，好象全的肌都枯了似的。只有他那双下陷，异常奇特的睛，却象原始森林中两团熊熊焚烧的野火，在黑暗中碧荧荧的跃着，一径在急切的追寻着什么。当他望着我，一丝笑容的时候，我便提议：

“我们到圆环去。”

3

瑶台旅社二楼三五号房的窗，正遥遥向着圆环那边的夜市。人语笑声，一阵阵浪似卷了上来，间或有一下悠长的小喇叭猛然奋起，又破又哑，夜市里有人在兜卖海狗。对面晚香玉、小蓬莱那些霓虹灯招牌，红红绿绿便闪了窗里来。房中懊异常，床那架旧风扇轧轧的来回摇着。风，过来，也是燥的。

在黑暗中，我们的躺在一起，肩靠着肩。在黑暗中，我也得到他那双闪灼灼，碧荧荧的睛，如同两团火球，在我上来去，迫切的在搜索，在觅求。他仰卧在我的旁，一嶙峋的瘦骨，当他翻动，他那尖棱棱的手肘不意撞中我的侧面，我到一阵痛楚，喔的叫了一声。

“碰痛你了，小弟？”他问。

“没关系。”我糊应。

“你看，我忘了，”他把那双又长又瘦的手臂伸到空中，十指张开，好象两把钉耙一般，“这双手臂只剩下两骨了，有时戳着自己也发疼——从前不是这个样的，从前我的膀也跟你的那么呢，你信不信，小弟？‘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