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胡涂，因为一人一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

他不愿再去听，也不愿去多想，他知假若去打抢的话，好是抢银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么自己拿着自己的钱好了，不用别的。

他以为这是最老到的办法。

妈知他是红着心想买车，又给他了主意：

“祥，我知你不肯放账，为是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也是个主意！我要是个男的，要是也拉车，我就得拉自己的车；自拉自唱，万事不求人！能这么着，给我个知县我也不换！拉车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力气，我楞拉车也不去当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着，一月才挣那俩钱，没个外钱，没个自由；一留胡还是就，简直的没一起。

我是说，对了，你要是想快快买上车的话，我给你个好主意：起上一只会，十来个人，至多二十个人，一月每人两块钱，你使一会；这不是上就有四十来的块？

你横是多少也有个积蓄，凑吧凑吧就辆车拉拉，脆大局！车到了手，你上一只黑签儿会，又不利，又是面事，准得对你的心路！你真要请会的话，我来一只，决不忽！怎样？”

这真让祥的心得快了些！真要凑上三四十块，再加上刘四爷手里那三十多，和自己现在有的那几块，岂不就是八十来的？

虽然不够买十成新的车，八成新的总可以办到了！况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去向刘四爷把钱要回，省得老这么搁着，不像回事儿。

八成新就八成新吧，好歹的拉着，等有了富余再换。

可是，上哪里找这么二十位人去呢？

即使能凑上，这是个面事，自己等钱用么就请会，赶明儿人家也约自己来呢？

起会，在这个穷年月，常有哗啦哗啦：散伙。

了的时候！好汉不求人；脆，自己有命买得上车，买；不求人！

看祥没动静，妈真想俏他一顿，可是一想他的直诚劲儿，又不大好意思了：“你真行！‘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也好！”

祥没说什么，等妈走了，对自己了，似乎是承认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心中怪兴的。

已经是初冬天气，晚上胡同里叫卖糖炒栗，落生之外，加上了低悲的“夜壶呕”。

夜壶挑上带着瓦的闷葫芦罐儿，祥买了个大号的。

一号买卖，卖夜壶的找不开钱，祥心中一活便，看那个小的小绿夜壶非常有趣，绿汪汪的，也撅着小嘴，“不用找钱了，我来这么一个！”

放下闷葫芦罐，他把小绿夜壶送到里边去：“少爷没睡哪？

送你个好玩艺！”

大家都正看着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见这个玩艺都憋不住的笑了。

曹氏夫妇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玩艺虽然蠢一些，可是祥的善意是应当领受的，所以都向他笑着表示谢意。

妈的嘴可不会闲着：

“你看，真是的，祥！这么大个了，会这么明的主意；多么不顺！”

小文很喜这个玩艺，登时用手捧澡盆里的往小壶里：“这小茶壶，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劲。

祥整着——因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来。

他很兴，这是向来没有经验过的事，大家的笑脸全朝着他自己，仿佛他是个很重要的人似的。

微笑着，又把那几块现洋搬运来，轻轻的一块一块往闷葫芦罐里放，心里说：这比什么都牢靠！多喒够了数，多喒往墙上一碰；拍喳，现洋比瓦片还得多！

他决定不再求任何人。

就是刘四爷那么可靠，究竟有时候显着别扭，钱是丢不了哇，在刘四爷手里，不过总有不放心。

钱这个东西像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

这个决定使他痛快，觉得好像自己的腰带又杀了一扣，使能得更直更。

天是越来越冷了，祥似乎没觉到。

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会觉得寒冷。

地上初见冰凌，连便上的土都凝固起来，显燥，结实，黑土的颜已微微发些黄，像已把气散尽。

特别是在一清早，被大车轧起的土棱上镶着几条霜边，小风尖溜溜的把早霞散，极极蓝极快的天；祥愿意早早的拉车跑一趟，凉风飕他的袖，使他全像洗冷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

有时候起了狂风，把他打得不来气，可是他低着，咬着牙，向前钻，像一条浮着逆的大鱼；风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风决一死战。

猛的一风得他透不气，闭住，半天，打一个嗝，仿佛是在里扎了一个猛。

打这个嗝，他继续往前奔走，往前冲，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住这个人；他全的没有一松懈，像被蚂蚁围攻的绿虫，全摇动着抵御。

这一汗！等到放下车，直一直腰，吐一长气，抹去嘴角的黄沙，他觉得他是无敌的；看着那裹着灰沙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去，他。

风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的布幌，揭净了墙上的报单，遮昏了太，唱着，叫着，吼着，回着；忽然直驰，像惊狂了的大灵，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四面八方的卷，像不知怎好而决定撞的恶；忽然横扫，乘其不备的袭击着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树枝，掀了屋瓦，撞断了电线；可是，祥在那里看着；他刚从风里来，风并没能把他怎样了！胜利是祥的！及至遇上顺风，他只须拿稳了车把，自己不用跑，风会替他推转了车，像个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

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风就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