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凭着拉车怎能养家呢？

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穷穷：北方话，即补衣服。

孩们捡煤，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啃，冬天全去赶粥厂。

祥不能受这个。

再说呢，假若他娶了亲，刘老手里那钱就必定要不回来；虎妞岂肯轻饶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钱，那是用命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辆车是去年秋初买的。

一年多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要不来的三十多块钱，和一些缠绕！他越想越不兴。

中秋节后十多天了，天气慢慢凉上来。

他算计着得添两件穿的。

又是钱！买了衣裳就不能同时把钱还剩下，买车的希望，简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这一辈又算怎回事呢？

一天晚间，曹先生由东城回来的晚一。

祥为是小心，由天安门前全走路。

敞平的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灯光，他跑上了劲来。

许多日心中的憋闷，暂时忘记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车弓的轻响，他忘记了一切。

解开了钮扣，凉风飕飕的着，他觉到痛快，好像就这么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跑死也倒脆。

越跑越快，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一会儿就过了天安门。

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着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转得已经看不条来，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像被阵急风起来了似的。

曹先生被凉风一飕，大概是半睡着了，要不然他必会阻止祥这样的飞跑。

祥是跑开了，心中渺茫的想到，一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觉了，不至于再思虑什么。

已离北长街不远，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

祥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些起来的东西。

脚到，车也到了。

祥栽了去。

咯喳，车把断了。

“怎么了？”

曹先生随着自己的话跌来。

祥没一声，就地爬起。

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

“怎么了？”

新卸的一堆补路的石块，可是没有放红灯。

“摔着没有？”

祥问。

“没有；我走回去吧，你拉着车。”

曹先生还镇定，在石块上摸了摸有没有落下来的东西。

祥摸着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

说着，他一把将车从石中扯来。

“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祥的话带着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到了北长街的电灯下面，曹先生看见自己的右手去一块。

“祥你站住！”

祥一回，脸上满是血。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说什么好，“你快，快——”

祥莫名其妙，以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气跑到了家。

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

“别我，先看你自己吧！”

曹先生跑了去。

祥看了看自己，开始觉疼痛，双膝，右肘全破了；脸上，他以为的是汗，原来是血。

不顾得什么，想什么，他坐在门的石阶上，呆呆的看着断了把的车。

崭新黑漆的车，把折了一段，秃碴碴的着两块白木碴儿，非常的不调和，难看，像糊好的漂亮纸人还没有安上脚，光溜的着两秫秸秆那样。

祥呆呆的看着这两块白木碴儿。

“祥！”

曹家的女仆妈响亮的叫，“祥！你在哪儿呢？”

他坐着没动，不错珠的钉着那破车把，那两块白木碴儿好似到他的心里。

“你是怎个碴儿呀！一声不，藏在这儿；你瞧，吓我一！先生叫你哪！”

妈的话永远是把事情与情都搀合起来，显着既复杂又动人。

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净，快，作事麻利又仔细。

在别，有人嫌她太张，主意多，时常有些神眉鬼儿的。

曹家喜用净了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过节儿，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别去也老带着她。

“先生叫你哪！”

她又重了一句。

及至祥立起来，她看明他脸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

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先生那儿有药！”

祥在前边走，妈在后边叨唠，一同了书房。

曹太太也在这里，正给先生裹手上药，见祥来，她也“哟”了一声。

“太太，他这下可是摔得够瞧的。”

妈唯恐太太看不来，忙着往脸盆里倒凉，更忙着说话：“我就早知吗，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岔儿。

果不其然！还不快洗洗哪？

洗完好上药，真！”

祥托着右肘，不动。

书房里是那么净雅趣，立着他这么个满脸血的大汉，非常的不像样，大家似乎都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连妈也没了话。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