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颜的意见再度与白涯相左。但白涯也没有反驳她，而是百无聊赖地拿起，给烤鱼翻了个面。随后，他意思意思地问了：

“你这童年教育……很有问题啊。”

“你居然吃老鼠。”

“啧，反正那生活我生以来就没过过。那天我爹问我，看着这一切，是怎么想的。说实话，我毫无想法，毫无觉。”

“我认为不妥。”君傲颜直白地说，“我们穷到一定时候，树草是什么都不肯放过的，不比战争中的难民更好过。有一次我连吃了几天草拌米糠，犯了胃病，上吐下泻。军医说没有油是不行的，但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最后，有人捉到了一只瘦的偷老鼠拿来炖汤，我终于活过来。”

君傲颜忽然就生气了，她很难理解这“富家弟”式的纨绔作风是如何现在白涯上的。那些钱是否净，也不好说，多半是烧杀劫掠而来。若没有祈焕遮拦，她恐怕已经将质疑说了——这没必要，会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引发毫无价值的麻烦。

小洁和小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大约有些冷，想蹭个火。白涯站起，走到他们面前，居临下地伸烤鱼。

“……也许并非真的毫无觉。”白涯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时候，我是有奇妙的心情，但不明显。大概那时我太小，还无法理解那情。这边的墙是灰土脸衣衫褴褛的穷孩，而在墙的那边，雕梁画栋的建筑里，住着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大小。他们锦衣玉，节日里的一顿饭能让这边的人全年衣无忧。我那时候想到这些，产生了一……现在看来或许应该称作割裂的东西。很破碎，非常——往后我们走过很多地方，都给我这觉。这个江湖是支离破碎的，从来不完整。可把这些残片全捧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江湖。”

“难不成靠抢的？那恐怕一个两个都当我爹一样抓牢里。的确，他们的钱最终来源于另一分人，但靠的是什么？把戏也好伎俩也好，都是一智慧。当然，不排除乡绅恶霸鱼百姓，我们可以慢慢清。但你好好想想，那些少爷小的财富，是父辈们积聚打拼而来。有人能教孝，教才，为朝廷也好苍生也好，些贡献。有人教不好孩，家产被败了个光，那便是报应。这年穷人很难，但不是没办法——嫁人、工、读书、习武、修……选什么都是路。大约穷的是界，总想不了那么多，可江湖才人辈，不乏那些从底层拼搏而上的人。我再说一次：江湖从来公平。你界太窄，只看得到当下。放过去与未来，这一切究竟如何，从未有谁能盖棺定论。”

“向来公平……只要你们肯说肯，肯换。”

“有人衣无忧，有人缺衣少。富家弟的饭菜多到倒掉也懒得拿去施舍，布要番挑选，而偏僻的街上从来不缺那些饿死冻死的尸。有人在上，夸夸其谈，纸上谈兵，士兵们为荒唐的理由，为不必要的目的，为莫名其妙的命令生死。那些达官显贵哪怕是撑死的也大大办，贡品足以喂饱许多穷人，而平民、穷人死后家里连条像样的草席都拿不来。有人追求男女，追求长生不老，更多人只想填饱肚。而他们什么都没错，却要承担本不必有的后果。你还要大言不惭地说，这江湖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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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不公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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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平。”

“从穷人手中剥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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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公平。”

君傲颜不算话多，这次大约是急了。她还没有从那消沉之中脱离来，情绪本就不受控制。白涯倒是不急不闹，手上忽然用力，将木扎穿了熟透的鱼。

“你觉得江湖公平吗？”祈焕忽然问他。

“那不然吃什么？！”

“那我问你，富人的钱从何而来？”

这不难理解，行军生活并不总是资充裕，能填饱肚也实属不易。祈焕的语调也有微妙：

“那你是奇怪的。”祈焕勉笑了笑，“有人会暗自庆幸自己的富足生活，有人会产生置换的忧患意识；有人会同情可怜这些穷人，有人只会当成笑话，或心生厌恶。你居然没有觉么？一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