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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企盼:一个不太大的地产,
内有花园,宅旁有一眼活泛的泉,
外加一个小树林……()1
我不能再说:“诸神给了我更多更好的。”()2但没关系,我无须再多的了。我甚至不要所有权,只要逍遥自在就足够了。我早就说过,并且深有体会,即使暂且不谈丈夫和情人的区别,所有者和占有者也大相径庭。
我一生中的短暂幸福便从这儿开始了。使我有权说我未曾虚度此生的那平静而飞逝的时刻光临了这里。宝贵而又令人极为留恋的时光啊!啊!但愿您能倒流,请您尽可能地在我的记忆中慢慢地流淌,尽管您实际上在飞快地流逝。我怎么才能随意地延长这极其动人、极其单纯的一段回忆,以便总是重复同样的事情而又不让读者和我自己因反复地唠叨而厌烦呢?再有,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实、行动、言谈的话,我是可以描述,并以某种方式复述的,但是,那些既没说过,也没做过,甚至都没想过,只是品味过、感觉过的事,我除了这份感觉而外也无法说出我幸福的所以然来的事,我又怎么去说呢?我日出即起,幸福快乐;我散步溜达,幸福快乐;我看见妈妈,幸福快乐;我离开她,幸福快乐;我在树林山丘闲荡,在山谷中游逛,我读书,我无所事事,我在园子里劳作,我采摘果子,我帮忙家务。幸福到处在尾随着我:它不存在于任何明确的事物之中,它就在我的心中,一刻也不离开我。
在这段幸福时日里我所发生的一切,在这段时期我所做、所说、所思的一切,全都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在这之前或之后的事只是间断地浮现在脑子里,记忆不清不楚、模模糊糊。但是那段时间的事却记得完完全全,仿佛历历在目。年轻时,我的想象力总是超前的,现在却只能回首往事,以那些甜美的回忆来补偿我永远失却的希望。我再也看不到未来有什么可以引诱我的了,只有缅怀往事才能给我以欢悦,而且,对我所谈到的那个时期的生动活泼、栩栩如生的回忆使得我尽管多有不幸,却常常快快活活。
就这些回忆,我将只举一个例子,可以让人看到它们是多么强烈,多么真实。第一次去沙尔麦特过夜的那一天,妈妈坐轿我步行。我们走的是一条上坡道。妈妈身体较重,担心轿夫们太累,走到将近一半时,她想下轿步行。走着走着,她看见篱笆里有蓝的东西,便对我说:“那是长春花,还开着哩。”我没有弯下身子去察看,而且视力又太弱,直着身子是分不清地上的植物的。我只是边走边朝那东西瞟了一眼,而且,将近三十年过去了,我再没见过,或者留意过长春花。一七六四年,我同友人佩鲁在克莱希埃的时候,我们爬上一座小山,顶上有一个漂亮的小亭,佩鲁不无道理地称之为“美景亭”。当时,我开始采集一点植物标本。上山时,我朝树丛中看着,突然高兴地喊了起来:“啊!长春花!”那确实是长春花。佩鲁瞧出我很激动,但不知就里。我希望他有一天读到这里时能知道原因何在。通过我对这么一个极小的事的印象,读者可以看出与那个时期有关的所有一切给我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然而,乡间的空气并未使我健康如初。我原来就浑身乏力,现在更厉害了。我喝不了牛奶,只好不喝了。当时流行水治百病,所以我便开始喝水,大量地喝,以致病没治好,差点把命搭上。每天早上,我一起床,便拿着一只大杯子到泉边去,一边散步,一边不停地喝,足足喝上两瓶。我吃饭已完全不喝酒了。我喝的水像大部分山中的水一样,有点硬,不易消化。总之,喝得太多,不到两个月,一直很好的胃全给弄坏了。我知道,胃吃什么也消化不了了,别指望治好了。与此同时,我又出了点事,不论其本身还是它对我一生的恶劣影响,都是很奇特的。
一天早上,身体并没比往日差,在支起一张小桌子的时候,我觉得体内产生一种突然的、几乎是不可思议的震动,好比是血液里起了一股风暴,立刻遍及全身。动脉跳动得异常激烈,我不仅感觉,甚至听到它的跳动声,特别是颈动脉的跳动。同时,耳朵里也响得厉害,有三种或者可以说是四种声音:粗而沉的声音,像流水似的较清晰的潺潺声,很尖的哨声和我刚才说的、不用按脉也无须手触身体便能数出次数的跳动声。耳朵里的声响那么厉害,使我失去了以前那种敏锐的听觉,使我虽未成为聋子,但自此之后便重听了。
大家可以想见我是多么吃惊,多么恐慌。我以为要死了,便躺到床上去。医生请来了。我哆嗦着向他叙述病症,认为自己是没救了。我认为他也是这么看的,但他尽了自己的职责。他向我讲了一大套,我一点儿也没听懂。然后,他按照他的高明理论,开始在我那“贱体”上进行他所喜欢的那种试验疗法。那疗法极其难受,极其恶心,而且效果极差,所以我很快便厌烦了。几个星期之后,我看到既不见好也不见坏,便下床了,恢复了日常生活,不去管动脉的跳动和耳鸣了。从那以后,也就是说三十年来,这毛病一分钟也没好过。
在这之前,我是个很能睡的人。出现所有这些症状之后,我至今一直严重失眠。当时我就想,我已去日无多了。这反倒使我有一段时间不再去操心治病的事了。既然活不了多久了,我便决心尽可能充分利用我剩下的一点点时间。多亏了大自然的特别恩宠,使我在这么悲惨的状况之下,得以免除似乎本该遭受的痛苦。我虽受到嗡嗡声的干扰,但并未感觉难受:除了夜晚失眠和总是气短而外,并未给日常生活带来其他任何不便,而且气短也未发展成气喘,只是在我想跑步或活动稍微激烈点时才有所感觉。
这个病本该摧毁我身体的,却只是扑灭了我的激情,为此,我每天都因它在我心灵上所产生的良好效果而感谢上苍。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只是在把自己看作一个死人时才开始活着的。我对我要抛开的东西给予了真正的重视,开始关心更加崇高的事情,仿佛要提前完成应该很快完成而一直疏忽至今的事一样。我常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宗教,却从未完全抛开宗教。回到这个题目上来对我并没费什么事,而这个题目对那么多人是极其悲伤的,但对以此作为一种慰藉和希望目标的人来说则是极其亲切的。在这个问题上,妈妈对我来说比所有的神学家都更为有用。
她对所有的事都有一整套看法,所以对宗教也不例外。这套看法包括一些很散乱的观念,有的很健康,有的则很荒唐:还包括一些与她的性格有关的见解以及源自其教育的偏见。一般来说,善男信女们总是把上帝看作同自己一样:好人把上帝看成是善良的,恶人视上帝为凶恶的:愤懑易怒的信徒看见的只是地狱,因为他们想把所有的人打下地狱,仁爱温情的人则不怎么相信有地狱。有一件事令我惊诧不已,善良的费讷隆在他的《忒勒马科斯历险记》中谈论地狱时,仿佛他真的认为它存在似的。但我可希望他当时是在撒谎,因为不管你是多么诚实,在你当了主教的时候,你有时也不得不撒谎。妈妈对我不撒谎,她那颗无怨的心灵不可能把上帝想象成为凶神恶煞,信徒们看到的是正义与惩罚,而她看到的则只是宽容与仁慈。她经常说,上帝如要求我们行为端正,那它就无正义可言了,因为它并没有给过我们这么做的条件,所以那就等于是强人所难了。奇怪的是,她不相信有地狱,但相信有炼狱。这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置恶人的灵魂,既不能把它们打下地狱,又不能在它们脱胎换骨之前把它们与好人放在一起。应该承认,不管是在阳世还是在阴间,恶人的确总是十分难办的。
还有一件怪事。大家看到原罪与赎罪的整个理论被这套看法推翻了,普遍的基督教基础被动摇了,而且至少天主教是不能存在了。可是,妈妈却是个好的天主教徒,或者她自称是的,而且她这么自诩肯定是诚心诚意的。她认为人们对《圣经》的解释过分刻板,过分生硬。人们在其中读到的所有一切永恒的苦难在她看来都是吓唬人的,或者是假想的。她认为耶稣基督之死是真正的上帝怜爱的榜样,以教诲人们去爱上帝和彼此相爱。总之,她是忠于她所信奉的宗教的,她真诚地接受教会的全部信条,但是,要是逐条讨论的话,尽管她始终服从于教会,她却与它看法大相径庭。
在这一点上,她有着一种淳朴的心,一种比无端指责更为雄辩的坦诚,常常使她的忏悔师都感到难堪,因为她什么都不对他隐瞒。她对他说:“我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想永远如此,我以全部心灵的力量接受圣母教会的决定。我不能把握自己的信仰,但能把握自己的意志。我毫无保留地使我的意志服从于教会,而且愿意相信一切。您还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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