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街上是一路的酒楼，一路的洗脚坊、夜总会。街尽的路那边，就是国。费远钟迈着长，不多一会儿，就到了陆军医院门。

守门的老者搭把油光可鉴的藤椅，麻木地坐在门内。费远钟去，以为他要阻拦，可他本就没有阻拦的意思，缩着脖，朝着费远钟笑，好像费远钟是他家的客人。费远钟也朝他笑，说老人家，我跟你打听个人。老者随即站起来：“你说你说。”费远钟刚把郑胜描述了两三句，老者说：“知知，他住在篮球场旁边。”言毕要带费远钟过去，费远钟好不容易才推掉了，老者便站在他后面，大声指路，费远钟都穿过一片矮树林，拐过一弯，看不到人了，还听到他的声音。

篮球场在一块凹陷的平地上，费远钟站在东边，躲在几棵小叶榕中间朝下望。他一就望到郑胜了，败草之间，郑胜和他住的房，都很荒芜。郑胜将压在草梢上的废纸壳往屋里收，看那些东西，费远钟就猜来了，他的父亲或母亲是个拾荒匠，大概把这些东西拾来的时候，不小心掉河里泡了，或者是前两天化雪的时候，被雪浸了，今天到外面来晒。这其间，里面来一个老——他是郑胜的父亲，不过也就四十多岁，但再怎么说，他都像一个老了——抢过郑胜手里的东西，说：“我叫你别这些低贱活，你就是不听！”

郑胜说：“爸，你歇着吧。”

“歇够了。等一会儿我再去找找。”

郑胜说：“你上都化脓了。”

“化脓就证明要好了，到时候把脓心一挤，就自己长起来。”

前些天，他在河沿摔了一跤，玻璃渣划烂了。

这简洁的对话之后，郑胜没再说什么，他父亲把晾晒的废纸壳收完，背着个大篓，踩过房屋与败草间一条勉能下脚的通，上了布满青苔的石梯。

费远钟怕被发现，装着往前走了几步，待郑胜的父亲拐过那弯，他又才回了原位。

那时候，郑胜蹲在草丛旁边，像在看蚂蚁，但没看两分钟，就站了起来，仿佛很恼怒地回过，屋之后，把门闭了。

里面响起一阵瓶瓶罐罐在地上动的声音，然后沉寂下来。

费远钟明白了，为什么郑胜在锦华中学读了这么几年书，却不愿意把自己家的情况告诉任何一个人。

虽然，费远钟常以严厉的态度教育儿别跟人攀比，但他心里清楚，人不就是在攀比中生活的吗？攀比无形，因为它生长于内心，人可以翻越珠穆朗玛峰，却翻越不了自

己的内心。

他很想走下去，敲开郑胜的门，随便对他说些什么话。他到这里面来，不就是想跟郑胜说些话吗？可这时候，他的偏偏了，并没有这样！

能从废墟中获取力量的人，微乎其微，力量只能从力量中获得，而费远钟能给予他这样的力量吗？他觉得，自己是虚弱的，他也跟许许多多人一样，不是用思维去创造现实，而是被现实左右思维，这样，他就必然地丧失了自己的“现实”。丧失自己的“现实”，前提是丧失了自己的原则。对待生活，每个人都是有愿望的，却并非每个人都有原则。

意识到这一，让他格外沮丧，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有个原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