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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3/5)

迹斑斑的篮桩还在,篮板已腐朽,两个,像两只失眠的睛,但装篮筐的那块板,还韧地守住自己的岗位,让篮筐悬在那里,悬了半个多世纪。

父亲的伴侣,就是那些草,还有那两个再不会有人去碰的篮球架。由于挨着球场,自然没有多余的房,场边有三间,大概以前是用来存放品和换衣服用的,郑胜父租了靠东的那间,另外两间以前有人住,现在搬走了,谁去陪伴父亲?要是夏天,草丛中有成群的昆虫,蚱蜢、蚂蚁、屎壳螂,黄黄绿绿地在草梢上跃飞舞,万分珍惜近乎庄严地打发自己在世上的光;还有蛇,是那跟草同样颜的“青竹扁”,并不长,也不,懒洋洋地躺在某一个角落,想起来了,才把去,抓住过路的老鼠。这一些东西,并不讨人喜,但它们都是生命,能够陪伴父亲度过漫漫长夜,而现在是冬天,让父亲一个人睡在那里,就等于是把他扔一群死中间。

其实郑胜是多么厌恶那个家。从生不久,郑胜就在父母的争吵和打斗中度过,他四岁那年,母亲脆从他生活中消失了。母亲消失的最初日,父亲常在夜半时分猛然间从床上坐起来,一接一烟,烟亮得又凶又狠,他烟的声音,不像是在,而是在嚼,在啃。把烟扔掉的一刹那,他会一掌拍在床上。那时候,他还是某印刷厂的工人,日日月月跟铁,还要大捆大捆地往车上装书本纸张,练就了一副好手劲,那一掌下去,床板差就被砸断了骨。要是拍了床板还觉得不够味儿,父亲会用拳砸墙,砸得咚咚响,那时候睡的房是砖墙,父亲手上的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于是脆让开,,让他用骨去砸,砸那么几下,父亲到了疼痛,就停下来,骂自己蠢,还把破烂的地方送到嘴边去。躺在被窝里的郑胜,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父亲血的声音,他缩被窝,大气也不敢

久而久之,郑胜习惯了这恐惧,但后来,父亲不再砸墙,而是把他往家门外推。那时候他们住在北城的浆洗街,是一条老街,许多年以前,这里密布着浆洗坊,不知从什么时候,这行业无可挽回地衰落了,只零星地遗下破败的、默然无声的作坊。由于浆洗行污染严重,这条街很背角,街上又无路灯,大地沉睡的时候被父亲推门外,郑胜到都看见黑漆漆的鬼影。那些日,在那条古老的大街上,总响起一个孩的哭声。那哭声是两条手臂,张开来,往母亲的怀里扑,然而,他扑的那个怀抱,早已经空了。

比夜晚的街还空。当哭泣的人知他的声音无力追上母亲的背影,又惊慌地跑回来,向父亲求救。他边哭边向父亲保证:“爸爸……我再也不……错事了……” [page]

其实他什么错事也没

过一段日,父亲不再把他往门外扔,而是自己门去。他一脚跨黑暗,就被黑暗吞没了。郑胜仿佛看见,黑暗有一个红通通的、无比宽阔的,它嚼也不嚼,就把父亲送里。

有时候,父亲去半个钟就回来了,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回来。

郑胜不知什么去了,只知他回来的时候,老半天不说话,吐着酒气,显得那么忧伤。

多年以后,郑胜回忆起那段经历,他发现,自己被推门,虽然害怕,却不是最让他害怕的,父亲门去,才使他陷真正的绝望。因为自己被推门时,他知父亲就在屋里,父亲一门,他就看不见父亲了。他没有母亲,然后又没有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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