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都有结束的时候，这件事也该结束了。李楠将一打白袜子塞到旅行箱中，然后点了烟，一面默默抽烟，一面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已经给机场打过电话，知道今晚飞南京的客机有大量余票，所以径直去机场购票登机就行。

突然决定今晚就离开广州去南京，是看了《南方都市报》上的一则社会新闻，讲一名外地女摄影家，遇害于她那迷宫式复杂的摄影棚里。报道中虽没指名道姓，但李楠立刻猜出那是秋秋。于是赶紧从报亭去停车场，开车去员村看那个仓库房子。到了那儿，李楠看到警察的警戒线还没撤，旁边还有人围观、议论，并就此发生争执。有人说那天晚上听到了枪声，有人说这是一桩毒杀案；说枪杀案的说他亲耳听见，说毒杀案的说他兄弟是刑警队的。值勤的警察只冷眼看着他们越吵越凶，最后走到警戒线最里面，仿佛要躲开这种高分贝噪音。

那天下午李楠来过这里，他看到秋秋在摄影棚里紧张工作，一个年轻助手不时给秋秋递这递那，被拍摄的是两名女模特儿。那个年轻助手是个大学生，是秋秋的摄影粉丝，对秋秋崇拜得不得了，一有空就过来给秋秋打杂，不要一分钱报酬。他跟李楠讲，这是给口香糖拍广告图片，再有半小时就结束，然后引李楠到旁边客厅去。这时候，客厅里有三五个男女正在喝茶闲聊，其中有李楠认识的屈桐。

不到10分钟秋秋就过来了，她已经脱了背带工装，换上长裙，叫钟点工阿姨拿酒来，嚷嚷着“大家喝酒，不喝茶了”。李楠见秋秋客人多，只喝了一小杯酒，便跟秋秋告辞，贴了贴她的脸，独自朝外面走去。所以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其实李楠已经决定离开广州，只是没明确哪天走。他的南京朋友已经替他找好一处待拆迁的老房子，他打算去那里写他的书稿。你离广州越远，看广州才越清楚。你永远脱离这个圈子，对这个圈子的描述、观察和理解，才客观而真实。因为你本人就身在其中，所以你必须走到这个圈子的外面，才能把自己看成被描述的客体，并摆脱先入为主的，或失之偏颇的种种主观意识。

安莉违规将陈于珊介绍进来，说明这个圈子的分崩离析将指日可待。李楠知道入这个圈子必须35岁以上这条规定，最早是张绪英建议的。张绪英是学哲学的，不但懂哲学、政治学、经济政治学，而且懂心理学、生理学、人体生理学，是这个圈子中说话做事最有条理的一个。李楠相信，为什么规定35岁，而不是30岁或40岁，张绪英能够写一本至少20万字的学术论文，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多面体。你有阳光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你有老成持重的一面，也有疯狂野蛮的一面；你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赤橙红绿青蓝紫，你给不同的人，或在不同的场合，呈现不同的颜色。张绪英是一位出色的女哲学家，她的哲学著作，全在她的电脑硬盘里，而不是书店的书架上。李楠读到过她对“自杀与死亡”这一哲学命题的深入讨论，那是异常冷静的条分缕析。她的锋利判断，仿佛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能听到哧拉拉剖腹腔的声音，叫人心寒胆颤。然而，她又是一位出色的女诗人，她多次在六人晚餐上声情并茂地背诵她的诗，打动在座的每一个人。在与人交谈时，她把她的交谈对象，从“形而下”的吃喝拉撒，拉到“形而上”的宇宙本源上去，或者相反，从“形而上”拉回到“形而下”来，都轻而易举；就像提木偶绳一样，随心所欲。

李楠曾这样想过，张绪英建立或响应这个圈子，只是为了对“形而下”的东西，有更为深入的观察。我们这些人，李楠想，只不过是张绪英的观察对象而已。可惜诗人容易想不开，容易寻死自杀，你看海子死了，顾城死了，余地也死了，张绪英也死了，多可惜呀。现在李楠只记得张绪英站在餐桌前背诵诗歌的样子，这动人情形仍历历在目；至于她在床上的事，好像变得笼统模糊，几乎完全忘却，想不出任何细节。

再讲你自己吧。你明明知道陈于珊不到年龄，也明明知道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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