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第六日上，令狐偃再捺不住，罢宴请告辞。金光又留了一天，才率了弟，亲自送他下山。令狐偃登车作别时，犹自冷笑不止，向金光说：“下官二十年前乡试第一，便曾听过玄心正宗的赫赫声名。这一趟承郑右丞命传旨洛中，更令下官得以大开了界。立朝数十年的国师威仪，嘿嘿，果然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只是奉劝宗主一句，如此威仪，徒扰人事，何苦来哉！”

几名值弟躬施礼。总坛门人多半年轻，金光固然不识，他们对这复归的前宗主印象，也大多来自多年来听到的评书言。才归来时的严申律令，到这数日的排场奢侈，与原来随和的云宗主，当真是颇为极端的对比。而这一切，也足以令弟参见之时，神态动作，敬则敬矣，却总有些不甚由衷。

他的心思，仍在数日的迎送之上。

不同，便难以共谋，何况朝堂之上？张、郑党争，已成朝中公开的秘密。

山中风大，木叶尽脱，只余残枝簌簌。金光边走边自沉，不一会，已了峰主院正门。主院二十年里，规模未见大变，这些自小行熟了的径路，他闭也不会走偏一步。足下回廊曲折，往左折向再中直行，便是玄心大殿，而往右，一亭园之后，则是宗主、四将等宗门要职的别院居所了。

默然叹息中，连金光自己，都为之一愣，说不的慨然，正般涌，令他一阵莫名的悸动，连心中正推敲的朝廷局势，也陡然变得一片空白了。

湘中舟行数月，朝中情况，他已揣得透了，十七年前先皇驾崩，本该继位的东楚王，一夕暴毙。数王争嫡的局中，因三皇韩王已有嗣，又行年最长，才得以脱颖而，如愿得了帝位。现在的右丞张天龄，左丞郑宝琛，俱是当时拥立功臣，十七年圣不衰。

这世上有些事，只可以，不可以说，更不可以公诸于人前。四十年前他初废燕赤霞，以弱冠之年，抗手妖，周旋权贵，一

只余熟悉。

车响动，御者一声叱，车驾离开。官上尘土飞扬，又慢慢转为沉寂，金光目送车驾远离，目光沉难测，伫立半晌，才回往山门行去。

“传旨是官样文章，来传旨的人选，却仍大值玩味。张、郑党争多年，张天龄于此事上，甘心拱手退让；而监天司，也没有参与其中，当真是奇怪之极。至于令狐偃，区区几日宴请，便如此不悦于，几至于拂袖而去？刚直方正，若刚直方正，竟成了清自负的资本，那么郑左丞这一系，也就可想而知了。大衍书院多年经营，想不到连书院自，也陷党争之中，许多人本俱失……”

他拂袖升车，绝尘而去，金光神自若，再送徐峙云返回东都。徐峙云自车中半探，笑：“左丞郑宝琛大人，素来持严谨，有古君之风，其门生莫不如此。宗主这些天的安排，虽是人之常情，但对郑左丞和令狐大人言，只恐已是失望之极了。”金光仍是从容，只：“令狐大人修养过人，不喜奢侈之风，但既为天使臣，便不宜因一己喜好，令本座削减礼数。并且，在本座而言，有些事当作便，他人失望与否，却又与本座何？”徐峙云一楞之下，哈哈大笑，坐回车里，连：“好，好，有宗主这一句话，秋先生几个月的担忧奔走，便算是终有所值。老夫且去了，待再过几天，待令狐大人离了东都，老夫倒真要带上几个好朋友，来陪宗主好好坐而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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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张天龄虽叩阙上书、早年以直成名，此后却斡旋藩镇，攀附王公，左右逢源，褒之者誉为国之大佬，贬之者，视之为泥涂纸塑。郑宝琛则全然不同，平生通经策论，大衍书院，学养震动天下，早在先皇朝时便已被揆为重臣。讲学会上，他与金光这国师有过数面之缘，又曾为韩王诸少傅，以刚直方正著称于世，这一次来传旨的令狐偃，便是郑宝琛的得力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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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也是如此……”

刚升未升的冬日，略嫌清冷，金光缓步行着，紫袍宽袖，拂随风，并不见多少飘逸。毕竟以国师之尊，对品秩不的钦使如此礼遇，已是大违常情，门下弟列队迎送之余，虽不致议论，但对比前些天的严申纲纪，难免会有人神古怪。他瞧得见这古怪，却不在意，只令四将率门人先回峰上，各归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