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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4)

何金发柯董事长,喝掉了半瓶白兰地,掉大半包红吉上,扣住我的手腕不放,唠叨了一夜:他的三个儿,一个是赌鬼,一个专门追小歌星,最小的一个刚给学校开除。三个儿什么不会,就会穷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秃董事长激动得直磨牙,恨:“三个败家,歹命阿!”我不停地替他斟白兰地,香烟,直到秃董事长说完了他的家悲剧,打赏了我一百元的小费,在师傅面前大大地赞扬了我几句,说我服务周到。小玉这几天特别起劲,因为师傅给他一个重要客人,要他小心伺候,客人是永兴航远公司翠华号的船长。龙船长约莫五十上下,六呎,宽肩膀大膛,屋里一站,竖起一块大门板似的。大概常年海风刮,一漆黑发亮,好象穿了铁甲一般,威武异常。他一晚来,小玉悄悄笑:龙王爷来了!龙船长那颗确也大得奇,一脸崎岖,额大鼻,一双铜铃,一张嘴两排白牙森森,确突龙龙脸。可是龙船长的人却非常豪情,揪住小玉的腮帮直打哈哈,叫:小糖!他的音带着浊的江浙腔,很象小玉从前的老老周说国语。翠华号是条货,运石油为主,专走波斯湾到日本的航线。龙船长刚从日本回台湾休假,所以夜夜有空到咱们安乐乡来买醉。师傅吩咐过,龙船长喝威士忌要给够量,酒菜一律奉送,不许收钱。师傅看准龙船长是块无价之宝,与咱们安乐乡兴衰攸关。因为日后安乐乡的洋酒,都可以托龙船长私带了。一瓶红牌威士忌可省两百块,一瓶拿破仑赚下三百八,这笔开销,不知要卖多少杯酒才抵得过。咱们安乐乡的生意,就赚在这些洋酒上。所以师傅对小玉

“玉仔,这个人要,你替我好生看着,这条大鱼莫让他溜掉了。”

“师傅放心,”小玉笑:“我把龙王爷的龙不放就是了。”

在安乐乡的诸多旧友新知中,只有一个人不喜我们这个新窝巢。他怀念我们的老家,怀念公园里那片去了莲的永生池,怀念那一丛丛纠缠不清的绿珊瑚,怀念那的黑暗里,一双双飞飞低萤火虫般碧灼灼充满了的睛。艺术大师说我们的老窝遍布原始气息,野的生命力,那是一个惊心动魄令人神魂颠倒的幽瞑地带。他结论:还是咱们那个黑暗王国够刺激!大师认为我们这个新窝太人工化、太庸俗、太安适。大师不喜柔靡声中琥珀灯下的杯光鬓影。他批评那些大学生:矫作肤浅,沾沾自喜。在他们受过文明洗礼的上,大师找不到一丝灵。他最怀念那群从华西街、从三重埔、从狂风暴雨的恒渔港奔逃到公园里的野孩。他们,才是他艺术创作的泉源。大师告诉我。他曾经周游欧,在黎和纽约都住过许多年,可是他终于又回到了台湾来,回到了公园的老窝里,因为只有莲的那群野孩,才能激起他对生的、生的狂。他替他们画像,记载下一幅幅“青狂想曲”。在安乐乡门右侧电琴台的后面,有一片白墙,替安乐乡装潢的那家胜装潢公司,本来在那面墙上挂了一张外销油画,画的是一瓶大红大绿的大丽。大师看到,眉一皱,说:“恶俗!”于是我们师傅乞请大师赠送一张他自己的作品,给我们挂挂,增加安乐乡的艺术情调。大师说他的画,从来不赠送,不过为了提安乐乡的情调,他却破例借给我们一张作品,悬挂一个月。可是我们没料到大师竟肯把他那张杰作:“野的呼唤”,借给了安乐乡。那是一张幅油面,六呎三呎宽的一幅人像,面面的背景是—片模糊的破旧房屋、摊棚、街巷、一角庙宇飞檐空,有象华西街龙山寺一带的景象,时间是黄昏,庙宇飞檐上一片血红的夕,把那些肮脏的房屋街巷涂成暗赤。画中街立着一个黑衣黑的少年,少年的拉得长长一条,一发象一蓬狮鬃,把整个额罩住,一双虬眉缠成了一条,那双睛,那双奇特的睛,在画里也好象在挣扎着迸似的,象两团闪烁不定的黑火,一个倒三角脸,犀薄的嘴闭着。少年打着赤足,上的黑衣敞开,膛上印着异兽的刺青。画中的少年,神态那样生猛,好象随时都要下来似的。我第一看到这张画,不禁脱惊叫

“是他!”

“是他。”大师应,大师那张山川纵横的脸上,突然变得悲肃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园里莲池的台阶上,他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地匆匆而过。我突然想起烧山的野火,轰轰烈烈,一焚千里,扑也扑不灭!我知我一定得赶快把他画下来,我预到,野火不能持久,焚烧过后,便是灰烬一片。他倒很快,一答应,也不要报酬,只有一个条件:要把华西街龙山寺画去。他说,那就是他生的地方。那张画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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