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盛况呢。其实我自己也从来没死心，只是没有机会没有本钱罢咧。现在时机到了！公园宵禁，那群鸟儿正在发慌，没个落脚。我来另筑个窝巢，不怕他们不飞过来。不瞒老爷说，我连地方也寻妥了，就在南京东路同一条街上，一百二十五巷里——”

我们师傅杨金海教，唰地一下将折扇打开，一面起劲扇着，一面兴采烈地向傅老爷报告筹备经过。最先是万年青电影公司董事长盛公的主意，盛公说：杨胖，你面，我在幕后支持你，把个酒馆开起来，日后咱们也有个地方走动走动。盛公答应借二十万，师傅又了一个会，一万一，我们圈里有有脸的人，都参加了。聚宝盆的卢司务，永昌西装店的赖老板还认了两，让费一切都不成问题。

“如果顺利，中秋就可以开张啦，”师傅滔滔不绝说下去，“我找了一家装潢店去估了一下，怎么将就装修也需十万块呢。现在无论啥，动着就是钱哪。凭良心说，俺开这个酒馆，一半也是为了这几个小亡命，走投无路，在酒馆里当伙计，总还似街浪么——”

傅老爷一直凝神倾听着，这时陡地举起手止住师傅问：

“新酒馆叫什么来着？” [page]

“正要向老爷讨个利市，请老爷赐个名儿呢。”师傅赔笑。

傅老爷驼着背，睛半闭，沉思了片刻，微笑着说：

“从前在南京，我住在大悲巷，巷有一家小酒店，有时我也去吃个宵夜，我记得酒店的名字叫‘安乐乡’。”

“安乐乡！好彩！”师傅一叠声地叫了起来。

3

南京路一百二十五巷里，大多是酒馆饭店。巷是凤城，一家生意鼎盛的粤菜馆，饭馆在二楼，楼下是贩卖，橱窗里倒挂着一排排焦黄晶亮的油烧鸭。隔是一家叫梅苑的日本料理，门悬了一溜一只只西瓜大红的纸灯笼，再过去是韩国烤店阿里郎，阿里郎正对面是家西餐馆金天使，玻璃门窗吊着许多叽叽光着张着翅膀的小天使。一到晚间，整条巷霓虹灯五光十的便亮了起来，烤香于是便开始在巷横四窜。巷中还挤满了摊贩，卖荔枝龙的，卖烤鱿鱼的，还有一个摊在卖炸麻雀，油锅旁边排着一串串炸得焦黑的小鸟儿，晚上巷里挤满了人，汽车也开不来了。在这浮面的繁华喧嚣下，我们的新窝巢安乐乡却掩藏得非常隐密，不是我们的同路人，很容易便被隐瞒过去。因为安乐乡的外面，没有招牌，大门挨着金天使的左侧，狭窄的一条门，仅仅能容得一人通过，接着便是一条陡直的楼梯一级级伸引下去，楼梯只悬着一盏淡黄的小灯，光线昏暗，走下去，得扶着栏杆，探索下降，直到下面，一转右，两扇玻璃门便唰地一声，自动张开，里面赫然别有天，了安乐乡中。

安乐乡的地下室酒馆有六十坪大，东西两镶满了银镜，灯光人影互相反又反，照重重叠叠的幻象来。灯光一律是琥珀的，映得整间酒馆浴在濛濛夕雾中一般。东面靠着镜是一条长吧台，台沿包着殷红的漆，台面打着派利斯。吧台有十二张独脚旋转圆凳，坐在圆凳上，可以面对着镜中的影对饮。吧台后面的案架上，摆满了各式酒瓶，从红牌威士忌到台湾啤酒，从三星白兰地到五加。西面靠是一行六双人靠座，座椅也是殷红漆的，座背耸。大型圆桌只有一张，在酒馆的一角，坐得下十个人，是让人订座请客的。在门，右手有一个圆台，台上摆着一架电琴，琴上搁着一只麦克风，让客人兴来唱歌。地下室没有窗，经常得开冷气，调节里面的空气。

安乐乡开张的前几夭，我们师傅杨金海杨教把我们集中起来，扎实训练了一番，把开酒店的规矩全传授给我们，而且每个人都分派了职务。小玉跟我分到酒吧企台，当酒保。小玉嘴巧，善应对。坐吧台的客人，由他招呼笼络。我在一旁，负责酒。师傅说，宵夜小菜，赚有限，要还是在酒上，一本万利，所以我们两人的责任，最是重大。

“站到吧台后，就由不得你们耍格了，”师傅训诫我们，“少爷架趁早给我收起来，客人三教九，喝了几杯，嘴大荤大素也是有的，你们只装聋作哑，笑脸相迎就是了。客人来，咱们只认他的荷包，其他一概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