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下问，她脑后吊着的那一小团稀疏的发髻，好象随时都会剥落似的。

“是中元节，七月十五。”

“对啦，就是第二天，半夜三更断的气。”

我双手住那袋柿，看着老太婆蹲在地上，把笼里的破烂左翻右翻，半天她立起来，拍了一拍手，唠噔起来：

“阿丽病了那么久，在床上都睡了三个多月，用了多少钱，你知么？我们并不是有钱的人家啦，很艰苦呢。这次事情，火葬费就是三千块——一是阿丽自己要烧的，我们是遂她的愿。老实说，我儿也算对得起她了——”老太婆又砸嘴又叹气，向我数说，她看见我没有答腔，一直瞅着竹篾箱笼里那一堆破烂，她便冷笑了一声，说：

“她那只金戒么？值几个钱？早赔去了。你今天来，来得正好。你阿母留下了话：无论如何，要你把她的骨灰送回你们家去，葬在她小儿的旁边——”

“她的骨灰放在哪里？”我打断了她的话。

“大龙峒大悲寺，我们已经跟庙里的老师傅讲好了，你自已去取吧。”

大悲寺是一个破旧荒凉的庙宇，四周围着七零八落的违章建筑。有些贫苦老人无安，便挤到寺里去栖住去了。我到寺内，看到里边三五成群，衣着褴褛的老人，拱缩在一堆。有的在条凳上呆坐，有的接耳在私语。一个小沙弥引我去见寺里住持，他是一个七十左右的老和尚，一脸皱得眉不清，矮小的躯，枯得只剩下一袭骨架，上那件黑袈裟，拖拖曳曳，差不多垂到了地上。我向他说明来意，老和尚的听觉失灵，我讲话，他便用手兜住耳朵，他那张瘪得坑下去的秃嘴，一径开翕着，喃喃不停。我在他耳朵边喊了几次母亲的名字，他才若有所悟似的，了。

“黄——丽——霞——她是半个多月以前来的吧？”老和尚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是的，老师傅。”

“他们说，她在等她的儿，等他来领她回家——”

“我就是她的儿，黄丽霞的儿，”我弯下去，在他耳边大声说。

“咳。”老和尚叹了一气，喃喃自语地念了几句，然后朝我摔了一下手，说：

“跟我来吧，小弟。”

老和尚颤巍巍地走了去，一阵劲风把他那袭袈裟得抖瑟瑟地飘起，他那枯瘦的躯连晃了几下。我跟在他后，向寺庙右侧的极乐殿走去。殿里是置放灵骨的所在，里面暝暗，靠正面墙有一个三叠层的木架，密密地排着三排一只只酱黑圆肚的骨灰坛，木架上端着一盏黯淡的长明灯。骨灰坛上都贴了标签，有的年代久了，没人收葬，坛上积了一层灰，标签变得焦黄，上面的姓氏字迹都模糊了。

“黄丽霞在这里。”

老和尚走过去，弯下，颤抖抖地伸手来，到第二排左边第四只坛上。我赶忙蹭过去。那是一只新坛，在幽暝中，还微微地反着光。标签是白的，上面写着“桃园黄丽霞”几个字。骨灰坛约一尺，是黑陶坯，表面糙，挤在几个骨灰坛的中间。

“你来把你母亲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