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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 娃(3/10)

想起我们那个七零八落,破败不堪的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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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家,在龙江街,龙江街二十八巷的巷底里。就如同中国地图上靠近西伯利亚边陲黑龙江那块不之地一样,龙江街这一带,也是台北市荒漠的边疆地区。充军充到这里来的都是一些贫寒的小人家。我们那条巷里,大多是一些不足轻重的公家单位中下级人员的宿舍。两排木板平房一栋栋旧得发黑,木板上霉斑,门窗瓦檐通通破烂了,象—群褴褛的乞丐,拱肩缩背,挤在一堆。左边第一栋是秦参谋家,一扇大门给台风刮掉了,一直没有补上,好象秃着嘴,缺了一颗门牙似的。秦参谋喜坐在大门缺一张矮凳上,手里抱着一把胡琴,自拉自唱,据他自己说他唱的是麒麟童麒派,嗓沙哑得患了重伤风一般。去年他中了风,脸走了形,嘴歪掉了。可是他仍奋力的唱着《逍遥津》,很苍凉的在喊:欺寡人——。他一张嘴,下便好象掉下来了似的,一脸痛苦不堪的神情。右边第一栋住着萧队长和黄副队长两家,萧太太和黄太太吵了十几年的架,因为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常常在夜里从她们厨房中传来一声声有板有的砧板咒。x,x,x的刀声,着尖厉的诅咒,在寒风中,听得人骨惊然,萧太太是大块,声音宏亮,总是占上风。黄太太却瘦得象只缩了的黄瓜,一径瘪着嘴,泪汪江,满面凄苦,好象给萧太太咒得永世不得超生了似的。大概大家的生活都很困难,一家家传来,都是怨声。我记得,那么些年,我们那条巷好象从来没有安宁过。这边哭声刚歇,那边吆喝怒骂又汹汹然扬了起来。然而我们那条二十八巷,却是一条叫人不太容易忘怀的死巷:它有一特殊的腐烂臭味,一特殊的破赃与荒凉。巷两侧的沟,常年都满了腐烂的莱、破布、竹篱、发锈的铁罐,一沟浊污黑的积,太一晒,郁郁蒸蒸,一般烈的秽气,便冲了上来,在巷转回。巷中央那个敞的垃圾箱,内容更是复杂。常常在堆积细山的秽上,会赫然躺着一只肚鼓得胀的死猫,暴着睛呲着白牙;不知是谁家毒死的,扔在那里,慢慢开始腐化;上面聚满了绿油油一颗颗指大的红苍蝇,人走过,嗡地一下都飞了起来,于是死猫灰黑的尸上,便一窝白蠕蠕爬动的蛆来。巷是黄泥地,一场大雨,即刻变成一片泥泞,叽叽的,我们打着赤足,在上面吱吱喳喳的走着,脚上裹满了泥浆,然后又把黄曲泥浆带到屋里去。如果天气久早,风一刮,整条巷予飞沙走石。于是一家家破缺的墙来的竹篙上,那些破得丝丝缕缕的布、三角、床单、枕,在黄檬檬的风沙中,便异常闹的招翻起来。

这条死巷巷底,那栋最破、最旧、最暗的矮屋,便是我们的家。前年黛西台风过境,把我们的屋掀走了一角。我跟父亲用一块黑的大油布铺在漏上,遮盖起来,上面压了许多红砖。雨下得大,屋内还是会漏的,于是铅桶、面盆、有时连痰盂也用上,到。如果雨一夜不歇,屋内便叮叮咚咚,响到天明。我们的房特别矮,来,屋内的泥地分外,好象一径漉漉在汗一样,整栋屋终年都在静静的,默默的,发着霉。绿的、黄的、黑的,一块块霉斑,从墙脚下,茸茸的往上爬,一直爬到天板上。我们的衣服,老是带着一辛辣呛鼻的霉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然而父亲却说,我们能够到那样一幢房,已经是万幸了。民国三十八中,父亲那个兵团在大别山和八路军战,被围困了一个多礼拜,救兵赶不到,父亲被俘虏了。后来逃脱,来到台湾,革去了军籍。幸亏父亲一个旧日的老战友黄伟黄长,卖了一个人情,才让父亲暂时栖住在这栋矮小破烂的宿舍里。差不多每个星期天,父亲都到隔二十六巷黄伟叔叔家里去,去的时候,总是拎着一瓶红酒,一包盐脆生;然后和黄叔叔两人对坐着,用装酒,你一腕我一碗的猛,嘴里的生米嚼得xxxx.父亲本来就是一个刚毅木讷,不善言辞的人,喝了酒,更加——句话也没有了。他默默的坐在那里,一脸紫胀,两通红,一直挨到太下去,屋内黑了,父亲才立起来,咳一声,说:‘

“呃,不早了——”

“在这里吃饭吧”黄叔叔也立起来。

“改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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