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偏于纤巧方面，错字也时时发现。但大说起来，总算很好。

你问我去国前后，环境中诗意哪更足？我无疑地要说：“自然是去国后！”在北京城里，不能晨夕与湖山相对，这是第一条件。再一事，就是客中的心情，似乎更容易会诗句。

离开黄浦江岸，在太平洋舟中，青天碧海，独往独来之间，我常常忆起“海直下万里，谁人不言此离苦”两句。因为我无意中看到同舟众人，当倚栏俯视着船飞溅的浪的时候，眉宇间似乎都着轻微的凄恻的意绪。

到了威尔斯利，冰湖更是我的唯一的良友。或是边，或是上，没有一天不到的。母亲寿辰的前一日，又到湖上去了，临起了乡思，忽然忆起左辅的“浪淘沙”词：

“橹声柔，草绿芳洲，碧桃几树隐红楼；者是山魂一片，招孤舟。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江到海，切莫回！”

觉得情景契合，随手拾起一片湖石，用小刀刻上“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两句，远远地抛湖心里，自己便也不回地走转来。这片小石，自那日起，我信它永在湖心，直到天地的尽。只要湖不枯，湖石不烂，我的一片寄托此中的乡心，也永古不能磨灭的！

国人家，除城市外，往往依山傍，小巧致，窗外篱旁，杂着草，真合“是人家，绿门”词意。只是没有围墙，空阔有余，邃不足。路上行人，隔窗可望见翠袖红妆，可听见琴声笑语。词中之“斜却照院”，“院几许”，“不卷珠帘，人在”，“墙内秋千墙外”，“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等句，在此都用不着了！

田野间林树密，路也依着山地的下，曲折蜿蜒地修来，天趣盎然。想来野遍地之时，必是更幽的。只是逾山越岭的游行，再也看不见一带城墙僧寺。“曲径通幽，禅房草木”，“仙梵远微微，月隐城钟漏稀”，“一片孤城万仞山”，“饮将闷酒城睡”，“长烟落日孤城闭”，“帘卷疏星悄，隐隐严城钟鼓”等句，在此又都用不着了！

总之，在此是“新大陆”的意味，遍地看鸿蒙初辟的痕迹。国内一片苍古庄严，虽然有的只是颓废剥落的城垣殿，却都令人起一“仰首攀低首拜”之思，可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国呵！

回忆去夏南下，晨过苏州，火车与城墙并行数里。城里烟濛濛，护城河里系着小舟，层塔城，竟是一幅图画。那时我已想到了国门，此景便不能再见了！

说到山中的生活，除了看书游山，与女伴谈笑之外，竟没有别的日课。我家灵运公的诗，如“寝瘵谢人徒，绝迹云峰，岩壑寓耳目，隔音容”，以及“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怀抱观古今，寝展戏谑……万事难并，达生幸可托”等句，竟将我的生活描写尽了，我自己更不须多说！

又猛忆起杜甫的“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和苏东坡的“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对我此时生活而言，直是一字不可移易！青山满山是松，满地是雪，月下景清幽到不可描画，晚餐后往往至楼前小立，寒光中自不免小起乡愁。又每日午后三时至五时是休息时间，白天里如何睡得着？自然只卧看天上云起，尤往往在此时复看家书，连带地忆到诸弟。——冰仲怕我病中不能多写通讯，岂知我病中较闲，心境亦较清，写的倒比平时多。又我自病后，未曾用一药饵，真是“安心是药更无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