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十六

今早黎明即醒。晓星微光，万松淡雾之中，我披衣起坐。举望到廊的尽，我凝注着短床相接，雪白的枕上，梦中转侧的女孩。只觉得奇愁黯黯，横空而来。生命中何必有，正是为这些人而有！这些痛苦的心灵，需要无限的同情与怜念。我一人究竟太微小了，仰祷上天之外，只能求助于万里外的纯洁伟大的小朋友！

乎意外地又收到你赠我的历代名人词选，我喜到不可言说。父亲说恐怕我已有了，我原有一古今词选，放在闭璧楼的书架上了。可恨我一写信要中国书，她们便有百般的阻拦推托。好像凡是中国书都是充满着艰的哲理，一看就费人无限的脑力似的。

接到你两封冗长而恳挚的信，使我受了无限的安。是的！“从松树隙间穿过的光，就是你弟弟问安的使者；晚上清凉的风，就是骨手足的语！”好弟弟！我喜而又激你的满着诗意的安的话！

小朋友！为着跟你们通讯，受了许多友人严峻的责问，责我不宜只以悱恻的思想，贡献你们。小朋友不宜多看这文字，我也不宜多写这文字。为小朋友和我两方神上的快乐与安平，我对于他们的忠告，只有惭愧谢。然而人生不止乐稽一方面，病患与别离，只是带着酸的快乐之果。沉静的悲哀里，有无限的庄严。伟大的人生中，是需要这成分的。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佛说：“我不地狱，谁地狱？”何况这一切本是组成人生的元素，耳闻，见，经，早晚都要了解知的，何必要隐瞒着可的小朋友？我偶然这半年来先经历了这些事，和小朋友说说，想来也不是过分的不宜。

一而二，二而三地推想下去，世界上的幼弱病苦，又岂止沙穰一隅？小朋友，你们看见的，也许比我还多，扶持藉，是谁的责任？见此而不动心呵！空负了上天付与我们的一腔烈的！

不忍十分地违反她们的好意，我终于反复地只看些从病院中带来的短诗了。我昨夜收到词选，珍重地一页一页地看着，一面想，难得我有个知心的小弟弟。

所以，小朋友，我们所能到的，一朵鲜，一张画片，一句温和的语，一回殷勤的访问，甚至于一瞥哀怜的光，在我们是不觉得用了多少心，而在单调的枯苦生活，度日如年的病者，已是受了如天之赐。访问已过，朵已残，在我们久已忘却之后，他们在幽闲的病榻上，还有无限的谢，回忆与低徊！

名字和住。那天晚上，在她的楼里，谈了半钟的话，惊心于她的腼腆与温柔；谈到海景，她竟赠我一张灯塔的图画。她来院已将两年，据别人说没有什么起。她终日卧在一角小廊上，廊前是曲径林，廊后是小桥。她告诉我每遇狂风暴雨，看着凄清的环境，想到“人生”两字，辄惊动不怡。我安她，她也谢，然而彼此各有泪痕！

我比她们多了，我有快乐满的家，在第一步就没有摧伤思想的源路。我能自在游行，寻幽访胜，不似她们缠绵床褥，终日对着恹恹一角的青山。我横竖已是一客寄，在校在山，都是一样；有人来看，自然喜，没有人来，也没有特别的失望与悲哀。她们乡关咫尺，却因病抛离父母，亲的人，每每因天风雨雪，山路难行，不能相见，于是怨嗟悲叹。整年整月，置于怨望痛苦之中，这样的人生！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九二四年二月四日，沙穰

这词，选得似乎

痛苦的人，岂止这几个？限于神，我不能多述了！

二弟冰叔：

我无庸多说，我病中曾受过几个小朋友的赠与。在你们完全而烈的心中，投书馈送，都能锦上添，到好。小朋友，我无有言说，我只合掌赞你们的纯洁与伟大。

如今我请你们纪念的这些人，虽然都在海外，但你们忆起这许多苦孩时，或能以意会意，以心会心地恤到前的病者。小朋友，莫万里外的怜惘牵萦，没有用，“以伟大思想养汝神”！日后帮助你们建立大事业的同情心，便是从这零碎的怜念中练达来的。

风雪的廊上，写这封信，不但手冷，到此心思也冻凝了。无端拆阅了波士顿中国朋友的一封书，又使我生无穷的慨。她提醒了我！今日何日，正是故国的岁除，红灯绿酒之间，不知有多少盈盈的笑语。这里却只有寂寂风雪的空山……不写了，你们的情忠实的朋友，在此遥祝你们有个完全庆的新年！

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