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养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吧！”——同时她低低地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light

starbright

firststariseetonight

wishimay

wishimight

havethewishiwishtonight

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我不想翻译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快乐的我忧虑！”

估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院，冷冰冰如同雪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地放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理。造者明明在上，看了我的隐情，眉一皱，轻轻地赐与我一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息于山巅涯，寄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的生活，自在的潺潺走；过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般当功课读的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地拿起，反复诵，默然思。

我听碎雪和微雨，我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样形容它，它如蛾茧，如鹰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栏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稽式的医士中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地呼赞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思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叶枯枝，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层场的尽，就是一个大冰湖，环以小山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我最喜在湖上如飞地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的光，在树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生的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

只有早晨的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