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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遥寄稚子 (1)(3/3)

车外。只看见一大队兵,打着红旗,上面写着“……第二营……”又放炮仗,又喇叭;此外站外只是远山田垄,更没有什么。我很失望,我竟不曾看见一个穿夜行衣服,带标背剑,来去如飞的人。

自此以南,浮云蔽日。轨旁时有小湫。也有小孩,在里洗澡游戏。更有小女儿,着大红,坐在边树底活计,那低穿线的情景,煞是温柔可

过南宿州至埠,轨两旁,雨成湖。湖上时有小舟来往。无际的微波,映着落日,那景到不可描画。——自此人民的音,渐渐地改了,我也渐渐地觉得心怯,也不知为什么。

过金陵正是夜间,上下车之顷,只见隔江灯火灿然。我只想象着城内的秦淮莫愁,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是长桥下微击船舷的黄波浪。

五日绝早过苏州。两夜失眠,烦困已极,而窗外风景,浸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江田垄,远远几架车,一簇一簇的茅亭农舍,树围绕,自成一村。漾轻波,树枝低桠。当几个农妇挑着担儿,荷着锄儿,从那边走过之时,真不知是诗是画!

有时远见大江,江帆,在晓日之下,清极秀极。我素喜北方风,至此也不得不倾倒于江南之雅澹温柔。

晨七时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来接,一声“姑姑”,予我以无限的喜。——到此已经四五天了,休息之后,俗事又忙个不了。今夜夜凉如,灯下只有我自己。在此静夜极难得,许多姊妹兄弟,知我来,多在夜间来找我乘凉闲话。我三次拿起笔来,都因门环响中止,凭栏下视,又是哥哥姊妹来看望我的。我悦而又惆怅,因为三次延搁了我所乐意写的通讯。

这只是沿途的经历,想还多,不愿在忙中写过,以后再说。夜了,容我说晚安吧!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

通讯五

小朋友:

早晨五时起来,趁着人静,我清明在躬之时,来写几个字。

这次过埠,有母女二人上车,茶房直引她们到我屋里来。她们带着好几个提篮,内中一个满圈着小,那时车中极,小都纷纷地伸气,那个女儿不住地又将它们下去。她手脚匆忙,好似弹琴一般。那女儿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麻纱的衣服,一脸的麻,又满扑着粉,上手上满了簪、耳珥、戒指、镯之类,说话时善能作态。

我那时也不知是因为天,心中烦躁,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觉得那女孩儿太不可。我没有同她招呼,只望着窗外,一回正见她们谈着话,那女孩儿不住撒撒痴地要汤要;她母亲穿一香云纱的衣服,五十岁上下,面目蔼然,和她谈话的态度,又似怜,又似斥责。我旁观忽然心里难过,趁有她们在屋,便走了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觉凭在甬的窗边,临风偷洒了几酸泪。

请容我倾吐,我信世界上只有你们不笑话我!我自从去年得有远行的消息以后,我背着母亲,天天数着日。日一天一天地过了,我也渐渐地瘦了。大人们常常安我说:“不要的,这是好事!”我何尝不知是好事?叫我说起来,恐怕比他们说的还动听。然而我终竟是个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个。我时常暗恨我自己!临行之前,到姨母家里去,姨母一面张罗我就坐吃茶,一面笑问:“你走了,舍得母亲吗?”我也从容地笑说:“那没有什么,日又短,那边还有人照应。”——等到姨母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两手在我的膝上,仰着脸说:“姊姊,是吗?你真舍得母亲吗?”我那时忽然禁制不住,看着她那智慧诚挚的脸,泪直奔涌了来。我好似要堕下崖,求她牵援一般。我握着她的小手,低声说:“不瞒你说,妹妹,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一切亲的人!”

小朋友!大人们真是可钦羡的,他们的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他们又勇敢,又大方。在我极难过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还能从容不迫地劝我。虽不知背地里如何,那时总算恤、忍,我激至于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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