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的形影缩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动。

这才知了难过。

在不准知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

祥猜想着，也许小福搬了家，并没有什么更大的变动。

自己不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她呢？

惭愧令人动作，好补补自己的过错。

最好是先去打听吧。

他又了大院，找住个老邻居探问了一下。

没得到什么正确的消息。

还不敢失望，连饭也不顾得吃，他想去找二；找到那两个弟弟也行。

这三个男人总在街面上，不至于难找。

见人就问，车上，茶馆中，杂院里，尽着他的的力量走了一天，问了一天，没有消息。

晚上，他回到车厂，上已极疲乏，但是还不肯忘了这件事。

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么了。

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

莫非小福已经不在了么？

退一步想，即使她没死，二又把她卖掉，卖到极远的地方去，是可能的；这比死更坏！

烟酒又成了他的朋友。

不烟怎能思索呢？

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二十三

祥在街上丧胆游魂的走，遇见了小儿的祖父。

老已不拉车，上的衣裳比以前更薄更破，扛着柳木，前挂着个大瓦壶，后面悬着个破元宝筐，筐里有些烧饼油鬼和一大块砖。

他还认识祥。

说起话来，祥才知小儿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辆破车卖掉，天天就壶茶和些烧饼果在车儿上卖。

老人还是那么和气可，可是腰弯了许多，睛迎风泪，老红着像刚哭完似的。

祥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对他略略说了几句。

“你想独自混好？”

老人评断着祥的话：“谁不是那么想呢？

可是谁又混好了呢？

当初，我的骨儿好，心好，一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现在的样儿！好？

铁打的人也逃不去咱们这个天罗地网。

心好？

有什么用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没有这么八宗事！我当年轻的时候，真叫作心儿，拿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作。

有用没有？

没有！我还救过人命呢，河的，上吊的，我都救过，有报应没有？

没有！告诉你，我不定哪天就冻死，我算是明白了，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比登天还难。

一个人能有什么蹦儿蹦儿：本领，活动能力。

引申为前途的意思。

？

看见过蚂蚱吧？

独自一个儿也蹦得怪远的，可是教个小孩逮住，用线儿拴上，连飞也飞不起来。

赶到成了群，打成阵，哼，一阵就把整顷的庄稼吃净，谁也没法儿治它们！你说是不是？

我的心倒好呢，连个小孙都守不住。

他病了，我没钱给他买好药，看着他死在我的怀里！甭说了，什么也甭说了！——茶来！谁喝碗的？”

祥真明白了：刘四，杨太太，孙侦探——并不能因为他的咒骂就得了恶报；他自己，也不能因为要就得了好。

自己，专仗着自己，真像老人所说的，就是被小孩用线拴上的蚂蚱，有翅膀又怎样呢？

他本不想上曹宅去了。

一上曹宅，他就得要，要有什么用呢？

就这么大咧咧的瞎混吧：没饭吃呢，就把车拉去；够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说明天的。

这不但是个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

攒钱，买车，都给别人预备着来抢，何苦呢？

何不得乐且乐呢？

再说，设若找到了小福，他也还应当去努力，不为自己，还不为她吗？

既然找不到她，正像这老人死了孙，为谁混呢？

他把小福的事也告诉了老人，他把老人当作了真的朋友。

“谁喝碗的？”

老人先吆喝了声，而后替祥来想：“大概据我这么猜呀，不去两条儿：不是教二卖给人家当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

哼，多半是下了白房！怎么说呢？

小福既是，像你刚才告诉我的，嫁过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买姨太太的要整货。

那么，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

我快六十岁了，见过的事多了去啦：拉车的壮实小伙要是有个一两天不到街上来，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趴着呢；咱们拉车人的姑娘媳妇要是忽然不见了，总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儿去了。

咱们卖汗，咱们的女人卖，我明白，我知！你去上那里找找看吧，不盼着她真在那里，不过，——茶来！谁喝碗的？”

祥一气跑到西直门外。

一了关厢，上觉空旷，树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连只鸟也没有。

灰的树木，灰的土地，灰的房屋，都静静的立在灰黄的天下；从这一片灰望过去，看见那荒寒的西山。

铁北，一片树林，林外几间矮屋，祥算计着，这大概就是白房了。

看看树林，没有一动静；再往北看，可以望到万牲园外的一些地，低不平的只剩下几棵残蒲败苇。

小屋外没有一个人，没动静。

远近都这么安静，他怀疑这是否那个名的白房了。

他大着胆往屋那边走，屋门上都挂着草帘，新挂上的，都黄黄的有些光泽。

他听人讲究过，这里的妇人，在夏天，都赤着背，在屋外坐着，招呼着行人。

那来照顾她们的，还老远的要唱着窑调窑调：院里行的小调。

显自己并不是外行。

为什么现在这么安静呢？

难冬天此地都不作买卖了么？

他正在这么猜疑，靠边的那一间的草帘动了一下，个女人来。

祥吓了一，那个人，猛一看，非常像虎妞的。

他心里说：“来找小福，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见鬼！”

“来吧，傻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