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饭上，霍敬识得空仔细看了看这间屋。冬天衣服厚，多少有支棱，他在屋里走动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窗台斜来的一个饭盒。一阵叮当过后，地上躺着早上那兜包。大略一数，冯云笙多垫补了两个。

“堂打的。”

冯云笙不是没看见霍敬识手里提的两个饭盒，然而不好自作多情地认为是给他带的，一听这话，赶去劈柴引火生炉。等炉火稳下来，霍敬识也从院里排队接来一壶。冯云笙在屉里左翻右翻，翻一罐茶叶，不知剩了多久，开一沏，一陈年的味，不过不难闻。

门这一会儿工夫，冯云笙嘴里冒两回“舍不得”，这让霍敬识心特别翻腾。倒不是心疼他什么，他是真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霍敬识是突然替自己慨：这么多年，他对谁也没承认过，对谁也不敢承认，他和冯云笙一样怀念过去。之所以是他比冯云笙活得有人样多了，一方面因为他念过大学，在这个文盲占大多数的时代找份可心的工作并不难；另一方面，当年的变故等于让他提早接受了“改造”，预防针打过了，再迈新世界没那么难以适应。但假如有机会重选，他还是更想过回冯云笙只能对他低眉顺的日。冯云笙过去绝不可能说“舍不得”这样的字，如今让现实磨成这样。霍敬识觉得解气，可也解得带了那么是人非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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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烧？”

他看着霍敬识终于开始动筷，那副斯文的吃相也让他想哭。

“在厂里喝，回来就睡一宿觉。”

瘦死的骆驼比大。除去房，霍太太多少还留了些家底给儿，加上会计的工作不少赚，又没有其他拖累，霍敬识一个人过得相当滋，时不常能下个馆。不过以他见过吃过的光来看，附近的几家饭庄，挂着饭庄的牌，充其量算狗馆级别，多图个方便。

两人了其中一家，霍敬识了几个菜，冯云笙问老板要来空碗，分两碗腊八粥。

是摆设？”

冯云笙没有天天来，不过也是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每次不白吃饭，洗洗涮涮的没少忙活。吃也是赶上什么吃什么。假如饭，他必定不让霍敬识厨房；假如霍敬识从堂打饭回家，很可能量不够，就在附近馒房买两个馒，分一菜给冯云笙。冯云笙不但不嫌，吃完饭还抢着洗饭盒。从以前起他就是个很有力见儿的人，只是力见儿要不要用，往哪用，全看能捞来多少好。现如今，两个馒一菜也算好，霍敬识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可笑，又笑不来。

“揭的开锅了？”

“堂能有什么好东西？”霍敬识把车立上，锁好，说：“今天家里没饭，外面吃一吧。”

“舍不得烧煤，再冷儿再说。”

“你不生炉怎么饭？吃凉的？”

霍敬识没说话，没说少来这，也没说你又不饿了？只是看了他一。看得冯云笙简直不知要怎样后悔才好。过去他是那么想摆脱下人的份，如今了新时代，他发觉只有以“下人”的姿态与霍敬识相才最让他舒坦。霍敬识现在不是少爷了，其实早就不是了，穿普通人穿的衣裳，住普通人住的房，吃普通人吃的饭，过普通人过的日，可在冯云笙里，霍敬识骨里还是个少爷，他叫不别的。

菜端上桌，霍敬识一直没动筷，冯云笙也不敢动，讷讷地看着霍敬识，看他的视线在几盘菜上饶了一圈，然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笑。

“舍不得都吃了，留着能多吃几顿，天冷也坏不了。”

“我能上你家找你么？”

冯云笙一下红了圈，使劲儿把泪忍回去，又一抬：“可你永远是少爷。”

腊八那天，霍敬识下班晚了，临近家门，看见冯云笙等在楼下，手里还拎了个保温饭盒。

一顿无言的晚饭吃完，霍敬识起告辞。冯云笙追去送他，说自己也该去厂里接班了。隔着自行车，两人走了一段路。霍敬识松了，说同意暂时帮忙，但是不准冯云笙再去厂门等他。

“你也别挑，也挑不着，连个包你都偷，我剩什么你吃什么。” [page]

“将就吃吧，现在可没有登云楼了。”霍敬识说。

霍敬识看着他蹲在地下把包拾起来，一，又放饭盒，一句：“你这屋是能当冰箱用了。”没说来。

“给你送儿粥。”

“你不饿你偷，当街丢脸有瘾怎么着？”

“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就楼下等着。但是别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