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四爷眉皱得更，面更严峻了，说，听他一个在六扇门里吃公差饭的老友说，官里想要接这个案，因为胡家是财主，大有油可捞。他们私下谈论，觉得是胡昭华不遂，遭到反抗而丧命的。唱戏的，就算唱旦角的，不也都是有一功夫的吗？……

天寿沉不住气了，急赤白脸地说：“那忤作难就不验尸吗？都烧得发黑了呀！……”天福天禄急了，使劲瞪着师弟，天寿一哆嗦，再不敢声。

封四爷就像没有听到天寿说话似的，一将茶盅里的茶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你们现住香港岛，或许一时半会儿没事，但早晚要麻烦！近几天千万不可回广州，不然我可真对不起我的老朋友柳知秋了啦……”

后来，封四爷撇开这个话题，说起了广州社学【社学：当时广州及广东各地成立的抗英保家乡的民间组织，如升平学社、东平学社等。】的事，还说三元里大闹一场，百姓才知，他们一向最怕的官府，怕洋人怕得厉害，本指望不上。社学振臂一呼，百姓立即响应，广州城从此绝不准任何洋人踏一步！封四爷说得慷慨激昂，一半是为了缓和大家的张，事实上却不大成功。天福兄弟三个都心不在焉，形惶惑，哪里还听得去。

第二十三章

第一个离开的是天禄。

昨天，七七四十九日丧期期满。今天大家黎明即起，天福天寿陪同着，天禄到灵堂，拈香奠酒烧纸，告别了师傅，走听泉居。他已雇好了船，渡海到九龙，取东莞、从化，绕过广州经陆路到韶关，再搭船向北方。他的目的地，是长江沿岸的几大码。

天福天寿送天禄下山，要直送到渔船码。天禄的行李，天不亮就由阿嘉叔挑下山送上船去了。弟兄三个轻轻松松，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嘱咐的，可是自家门，三个人就很少说话，在离愁别绪的背后，仿佛还有些别的。天福不时注视着小师弟，一旦被小师弟觉察，却立刻转开脸，或者去看远的景致，或者与天禄换一意不清的目光，扬眉之际，似有几分喜。天寿则多数时候闷走路，尤其不敢接二师兄的目光，也不敢跟二师兄说话，向来在二师兄面前任耍赖惯了的，现在却像个坏事被大人当场捉住的小孩。

难临到分离，弟兄们倒生分了不成？

怎么会这样？谁也没想到，谁也说不清。

尽快离开，这是封四爷来到的那天就决定了的。到哪儿去？怎么走法？封四爷和雨香都他们哥儿仨先离开广东再说，上京师还是去江南，经商还是另买房地重建家园，上路以后再慢慢商议。

当晚，弟兄们聚在堂屋商量，一开场却是长久的沉默，谁都打不起神，他们还没有从这突发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都到说不的沮丧，气氛格外沉重。就连临时移到桌中央的白蜡烛，也灯焰颤抖，光线暗淡，摇曳摆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