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悍。

屋里开始发暗，王师爷探看着窗外，说：“又是满天乌云，要不就是时辰晚了，大爷你就别喝啦！……要，胡家还得靠你支撑哪！”胡昭华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银库掏空了，十三行街的房毁了，货栈烧成灰了，我这败家还有脸见祖宗？明天就向二弟三弟账，让贤！……”“可别，可别，”王师爷半真半假地笑，“您要真撂了挑，在下可就没地方混这饭吃了。”“哈，天涯何无芳草？只看缘分了。”“你得往开里想，下这事又不能怪你，朝廷和官府……”胡昭华手一挥，止住他：“你不用说了，如今我算是清楚了：什么行总！什么首富！不有四海三江的买卖有百万千万的家私，不怎么忠心耿耿生死替朝廷办事为官府分忧，在朝廷和官府里，我不过是一条狗！一条狗！听明白了吗？……想踢就踢，想打就打，想剥就使刀割，想吃就架火烧！……我还得朝着大人老爷们摇尾赔笑脸，说踢得好打得妙！割得痛快烧得香，小民谢恩了谢恩了！哈哈哈哈！……”胡昭华狂笑，泪都笑来了，连着喝了三杯酒，抹了抹角，沉默了许久，伤心地说：“论理，朝廷特许十三行最赚钱的洋商买卖，是天恩，报效朝廷也是应当的。可这么多年，胡家报效得还少吗？这回偏火上浇油、釜底薪，心太黑下手也太狠了！……我呀，真是十足的大傻瓜！我什么一次两次三次地从中调停？一看朝廷支持不住就赶地张罗着讲和？我费了大劲促成和局，倒把自己和得个倾家产！我图的什么呀？……就让夷人把官兵打败打垮，一直打广州，让朝廷那些个钦差总督巡抚提督知府一个个全都杀的杀、的、革职查办的革职查办，不也碍我不着吗？胡家不也丝毫无损吗？我这是何苦来呢？……?”王师爷见胡昭华里闪着亮亮的凶光，不由得背上蹿过一冷战。可这位公爷却转而长叹，摇摇，说：“大战一开，玉石俱焚，无论胜败，无论谁有理谁没理，受苦受难的还是无辜百姓啊！他们终究是我的父老乡亲，我终究是天朝人吧？……”王师爷赶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是啊，您实在是两难哪，一边是父母之，一边是贸易伙伴、生意场上的朋友，两边您都想维护，力主和议最是招儿嘛！”“可两边我都得罪了！这边骂我汉，那边骂我卖朋友，我猪八戒照镜里外不是人！哪怕落儿好呢，偏又竹篮打一场空，赔了个光！这不是遭瘟吗？是我上辈作孽？是我此生大大恶得的现世报？……”“可别这么说，胡爷！胡家从来有好善乐施的名，当年捐银修海堤造福一方，所有赈灾济贫、救助鳏寡慈善之行，胡家都是一份，这，有目共睹哇！”胡昭华好像没听到王师爷的劝解，依着他的思路掰着手指算：“商家以赚钱赢利为生是天经地义，不能算是我作孽吧？华屋是先人的余荫也不是我作孽吧？就算这好男恶女颠倒，老天生成的情，要说起来该是老天作孽，可怪得着我？就算我好男有错，我也从未用，讲的是两相情愿，同同乐，这也算作孽不成？……”王师爷笑着劝：“胡爷不必这么吾日三省吾了，你这番虽遭挫折，日后自有起复之期，况且你生来锦衣玉，已经享遍人间福分了……”胡昭华一愣，随即仰大笑，笑得分外张狂，边笑边说：“是啊是啊，人家享用得到的我都有，人家享用不到的我也有，吃穿住用，敢说比不上皇家也比得过宰相！我还有什么不足？就算我立一命呜呼，我还有什么憾事不成？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他的笑随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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