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爷不住地劝他少喝。胡昭华却冷笑着说：“酒愁人易醉是吧？我偏不，越喝越醒，越愁越不醉！你看我，像是要醉的样吗？”

天寿还是抓着雨香的手不放，神情十分激越，眉尖不住耸动，以致好半天说不话来。终于，他长长地了气，盯着雨香，轻声地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对不对？”“对啊！师傅和戏文上都是这么说的。”“知恩不报，猪狗不如，对吧？”“那是当然！”天寿睛一闭，大颗泪珠啪嗒啪嗒落下来。

一跺脚又把儿扔得老远……他这是怎么啦？雨香一向佩服并且喜天寿，赶忙走了过去。

天寿坐着石凳，全都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雨香从背后轻拍天寿一下：“天寿哥，你又不舒服了？还是回屋歇……”他的后半句话惊得咽了下去，因为天寿一抬，他便噤住了：通红通红的面孔，睛里包着满满的泪，白白的小牙使劲咬着嘴，咬得都沁血来了。他竟猛地把雨香的手一把抓住，抓得很很。这从未有过的举动，加上他那说不清不明的奇怪表情，真把雨香吓了一。“天寿哥，你这是怎么啦？”

知府大人走了以后，胡昭华隔着书房门窗，喝住了拼命敲门的两个兄弟，说天大的事明天再说，我不寻死，就想安安静静地待会，谁也别来打搅。老太太大太太姨太太，所有童仆侍婢，一个都不许我这书房院门！当大家就要退的时候，大爷又吩咐备宴一席、酒一坛，王师爷送。就这样，从中午起，胡昭华要王师爷陪着，喝酒喝了两个时辰。

雨香惊异地看着，试探地问：“莫非……胡大爷？……”沉默中，天寿睁开睛，那双叫雨香羡慕慕的丹凤蒙着泪雾，亮晶晶的有如晨星，光芒闪烁，极不稳定。雨香竟看得心慌，不敢久视。“雨香，你信命吗？”天寿突然轻声问。“命？……我不知。”雨香茫然回答，又反问，“那，你信吗？”“我……原本信的。可今儿个，想试试看……”“试……什么？”“不认命成不成！”天寿俊的面容，因焕发着激情，格外光彩夺目。雨香不解地望着他，既迷惑又不知所措。正是这孩天真稚气的疑问表情，激发了天寿，他睛里陡然亮起一片炽烈的火光，猛地打开闭锁已久的闸门，从不对人说的话滔滔不绝，倾泻而：“……自小儿我就知，我命犯孤鸾，惟有独才能一世平安。可现如今……?这么多年，他对我真情一片，始终不改；我激在心，对他又何尝不？就与他终生相守，就破了柳门的规矩，有什么不成？这是两相情愿情投意合，不是卖也不与旁人相，有什么不成？……我又不能为柳家接续香烟，传宗接代！我……”天寿突然截住话，看看惊呆了的小雨香，不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亢奋、迷和矛盾中醒悟，发现自己太失态，后悔说得太多太直，于是伸手抚摸着雨香的肩，笑着说：“瞧我，都胡说八些什么！你千万别跟人学去，不然我可没脸见人啦！……”雨香的小脸一时也红了，长长的睫直忽闪，兴奋地连忙说：“你这么信得过我，对我说心里话，我，我……这么多日了，我雨香的为人你还不知吗？”

确实不像。人家都是越喝脸越红，他却是越喝脸越白，从象牙白变成苍白，又变成惨白，白得发青，更显得双眉漆黑、眸乌亮，竟使他罕有地带一郁男

天寿的泪又涌来。他扯手绢蒙脸片刻，再抬，仍垂着帘，说：“胡大爷待我有大恩。如今逢着他遭难，该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我师兄还睡着，等会儿要是醒了，你替我照看照看，他还有两剂药没有煎……”桌上杯盘狼藉，一坛酒已去了半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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