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海翡翠的辞职习惯就此养成。从开发区到市中心,从工业城到北京,她不断跟一个又一个单位签约。离开的原因很多,有待遇问题,有交通问题,有心理问题,不足一表。当得知海翡翠曾经换过那么多地方,我吓了一跳,她怎么有那么持久的耐力来挑战生活?我和她之间的代沟又宽又深,我懒,对新的东西缺乏适应性,明显地不是“漂一代”——我在一个地方能待得长了褥疮,往往是再待下去就烂掉了才不得不翻身挪个地方。
海翡翠在我们单位也试用过,所以我们还做过两个月的同事。我们单位缺经营型人才,说白了,是需要广告业务员,我们不支付工资,从广告里提成给他们——我们是雇人空手套白狼,套来白狼拔几根毛给套狼的人做狼毫。
说实话,我觉得海翡翠不是一个擅长拉广告的人,因为她倔强,不懂能屈能伸的道理。不甘平庸,志存高远,这些都是美好的品德,只是拉广告的时候要审时度势、有所克制。广告业务员有时候必须妥协,必须低姿态,才能赢得机会。比如与海翡翠同时受聘的李果果,屡见奇功,无他,惟楚楚可怜耳。海翡翠不算漂亮,但令人羡慕的是,她有一头华美的长发,柔顺,闪着低调的缎子光,尤其穿无袖背心的时候,丝丝缕缕,披拂在光裸的玉臂上,想象那种微妙的摩擦,真的撩人。一个洗发水生产商看中了她的头发,不仅许以我们广告,还说下一个电视广告中,用海翡翠做替身。天大的好事,头发左甩一下,右甩一下,海翡翠不必付出什么脑体劳动,就可赚得一笔不菲收入。广告商说到动情处,撩起海翡翠的长发,捧在掌心,深嗅起来。赶上李果果,肯定装傻,当作客户检查产品质量,可是海翡翠的反感溢于言表,她忍了五秒钟,这短暂的忍耐使她对洗发水生产商燃起的怒火烧得更猛烈了。她索性站起身,一把把头发抽回来——用力过大,那缕头发像鞭子一样抽在洗发佬的脸上。洗发佬马上否决了给我们广告的承诺,扬长而去。海翡翠连同情都没有换取,我们头儿因为她得罪了我们的重要客户恨得无处发泄——半个月后,找个茬儿就把她辞了。一手好牌,活活送到海翡翠手里,都得被她打糟践了。那不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吗?海翡翠总是一口咬到喂肉人的手指头上,肉掉了,被咬破手指头的人回头就想掐死她。
颠沛流离,海翡翠不改其志,似乎命定,她要为理想追加新的成本。她不是存心要累加辞职的次数,每次,她都是抱着乐观的态度加入新公司的。她甚至签字画押,如果干不到规定的时间就单方面辞职,她同意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有几家单位,刚去时令她产生一种归属感,但紧接着,她要面对一个又一个的新问题、老问题,最后只好别枝远飞。她不断欠付不同单位的违约金,有一段时间,海翡翠的收入全部用于还债,她成为一名现今社会稀见的义务劳动者。
或许频繁的辞职降低了海翡翠的耐受能力。其实无论到哪个新环境,最难熬的阶段不过是最初的三个月,顶多半年,随着对业务内容和人际关系的熟悉,很多初日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是海翡翠,总是在陷身于初始阶段的挣扎,以为改弦更张,才有曙光——所以她永远奔波在黑暗里。
第五章
“漂一代”海翡翠(5)
洗发佬事件过后,海翡翠增加了新毛病,她格外挑剔男上司。面对她受到的欺辱,我们头儿不仅没有拔刀相助,还落井下石,这使海翡翠受了内伤。她有时离开一个单位,仅仅因为对男上司的态度不满——或者是他口气里命令的调子太明显,或者是海翡翠过分的敏感,她警觉于对方说话时失于谨慎的靠近。
海翡翠不总是遇人不淑,她还真碰到过一个好上司。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