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恒王怔了半晌，置之一笑，“照这么说，当年大师乃国寺方丈，本王乃一国皇，年年伴驾寺祈福斋戒，若有佛缘，大师怎不早度化本王，叫本王在尘世中苦熬半生，这便是佛家所奉行的善法？”

魏卓之：“臣知，父至亲，替命是情分，不替亦断无求父死之理，但天家父非寻常百姓，天之命关乎社稷，殿下向来看重人命，太上皇一人之命与天下民生孰轻孰重，望求殿下三思。”

相伴云游五载，他知这老僧颇有未卜先知之能，所谓的佛缘，谁知是不是一场早有准备的献命的谋？

风声寂寂，几声鸟鸣窗而来，音如刀剑鞘，尖锐肃杀。

恒王不明空相之意，却答：“本王生辰之日，怎能不记得？”

空相大师双手合十，说：“明晚亥时大雾，乃离岛的绝佳时机，时不再来，施主三思。”

可若不救，又将社稷置于何地？天之命关乎的岂止是社稷，还有太多忠臣良将的命运。常言，一朝天一朝臣，当今朝中的殿前班、地方的布政循吏、边关的治军良将，哪个不是多年来淘选来的？文臣武将们忠君勤王多年，与天早已抱负相系、利益相连，天若言弃命，岂不令群臣寒心？

暮青闻声望去，日光照过她的侧颜，鬓发忽如霜。

“…

说罢，他将僧帽摘下，弃在竹下，满白发在日光里格外刺。

“本王如今也不堪僧众清寂。”

梅姑一怔，直到暮青走到门，才觉知方才所见不过是错觉罢了。她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松了气的工夫，暮青已走房门，往上房去了。

“梦见什么了？”

他笑：“为夫了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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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青默不作声，只是望着海岛。

吱呀——

“就凭那一叶小船？”恒王有些意外，却讥嘲，“小船若扛得住风浪，大师与本王何苦滞留在岛上？夜里风急浪，海上暗礁密布，本王乘那一叶小舟海与送死何异？”

恒王一愣，嗤：“凑巧罢了，世间同年同月同日生者多了，莫非皆有佛缘？”

魏卓之带着一腔敬意离去了，却不知暮青尚有一言难讲。

恒王嗤笑：“那女在盛京时人称活阎王，这些年来复国执政，岂是天真女？她手里就本王这一儿救命稻草，岂能不设防？本王哪儿也不去，就在此等着，看这对名满天下的帝后何时前来弑父。”

暮青的手搭着窗台，浅白的日光落在指尖，苍白如雪，她的话音却平静无波，“今日且暗船鬼盯着岛上，明夜秘密行事。”

说罢，空相大师了屋，留下了一扇敞开的庙门。

恒王闻言睁开双目，目光在斑驳的竹影里晦暗不明，唯有嘴边噙起的笑意透着嘲讽，“本王孽债累累，只成得了鬼，成不了佛，大师莫天意，常言，上天有好生之德，怎到了本王这儿就成了尘缘未了？莫非诸佛也看人下菜碟儿？”

她不惜一切想救阿，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解蛊续命换来的是父死妻离，这样的余生他真的会喜吗？

步惜显然记得那非梦境，可那眸波依旧如梦般斑斓，其中藏的缱绻情意那么醉人，看着这样的目光，暮青忽然动摇了——分离之后，他们真的能各自安好吗？

空相大师：“此日正是为师任国寺方丈之日。”

天之命关乎社稷，这一抉择无愧于期盼安定富足的南兴百姓，无愧于寒窗苦读的学贤士，无愧于从龙多年的文臣武将，却独独愧对阿。

空相：“国寺辰时鸣钟诵经，而你正逢辰时降生，世间同年同月同日生者虽多，可闻钟降世，听经初啼之，唯你一人。你我的师徒之缘乃是佛前注定，并非为师胡言。”

可是，阿，我不到明知可为而不为，不到放弃你生的希望，哪怕要与你分离。

后，魏卓之：“臣称观今日风云，明夜海上应有大雾，正是行事之机。”

步惜醒了，看着暮青拨开珠帘走来，不由怔了许久。这一觉像是睡了几个秋，梦里兜兜转转，无不是她。

房门被人推开，梅姑在门面带喜地：“少主人，陛下醒了！”

“当年你因缘不成熟，不堪僧众清寂。”

“臣领旨！”魏卓之三拜而起，临走时地看了暮青一，女的背影在日光里薄而淡，当年初见之时，他从未想过这样单薄的肩膀有朝一日能担得起社稷重任，如今，她已不再是一县仵作之女，而是令人敬佩的一国之后了。

“阿弥陀佛。”空相大师，“庆德六年元月十五，你可记得此日？”

“那不是梦。”

这声本王，他已有三年没启过，如今竟觉得有些陌生了，但前半生阅尽政坛风雨、人心叵测，他对人从未放下戒心。

明明说好不走的……

他虽对父亲有怨，可世上哪有不曾景仰过父亲的孩儿？当年，每见他为恒王大闹之事伤神，她都越发确信他对父亲情尚存，只是埋于心，因怨而不自知。

她想说，为她准备一叶小舟，事了她便离去。可这话更在，尚未，已觉血气。

一面是人的心愿，一面是社稷的责任，究竟如何抉择才是对的？

恒王望着门，半晌，抬望起了天。

“梦见娘讲了个好长的故事……”

他不会弑父求生，今日的抉择无异于她亲手杀他父亲。她相信阿终会理解她的苦心，可此事也许也会成为他们埋于心的一块疙瘩，与其后半生装作若无其事，她宁愿事了乘船去，此生不复见。

“……看来王爷有还俗之念。”空相大师沉片刻，说，“既如此，老僧备了条船，停靠在岛东，王爷若想离去，可趁夜远行，此间之事予老僧周旋。”

“让娘担心了，为夫这一觉睡得可久？”这时，步惜的话打断了暮青的思绪。

今后余生，无论我在何方，只要你安好，我便安好……

……

魏卓之说罢礼而叩，屏息长待。

日光清浅，云淡风轻，上舱旁的东屋里，暮青立在窗前眺望着海岛。

空相大师：“老僧已向皇后殿下求得一艘护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