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脸未变，王顾左右而言他，“宋既，你说说刚才还未细谈之事。”

早在五年前，英华图谋江南时，就有无数人献策说，以师断漕运，江南不战而下，满清也要失命脉而亡。

许三苦笑：“漕赋不是改折了吗？江南这边的粮商可比你们山东的狠多了，咱们的粮本卖不价。”

漕粮、加耗、漕项，加在一起，就是漕赋。

宋既赶：“总说的是官府下乡，秋池兄说的是族田分，以臣所见，这两桩确有生之，但都不及臣要说的一桩事要。”

嘉定城北，罗店镇黄家村，那十多个自山东逃难来的男女暂时歇在村里的磨坊里。洗了脸面，换了净衣服，大姑娘如仙女一般，闪得整村都亮堂了不少。她拉着村里的妇人家常，老汉们都借故在一边蹭着，就觉偷偷看到个侧脸，已是满心舒。

龙门江南行营正堂里，听宋既说到“漕赋”两字，众人神各异，李方膺是不忍，刘兴纯面带不甘，李肆却是缩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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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没动，面下却是一篇既大又的文章。李肆中怎么可能无漕？他不止中有漕，心中更有漕，还埋得特别。在他前世历史里，鸦片战争时，光为何那么

弱，以狡欺愚，桩桩丑事在这江南升起，民德败坏，数十年未见！”

李方膺慨：“草民在龙门办学，鼓天，以天人之、义利一为旗号，本已渐得人心。可此事喧嚣而起，学当面诘问，说我英华导人争利，以致骨相残，义在哪里？而天人三的人人自利而不相害本就是大谬，你看，连族亲都难各自得利而不相害，更何况无亲之人？草民学识浅薄，无颜以答……”

之前招呼村人给这些难民凑杂粮的许三摇：“收了几百年的漕赋，哪能一下就不收了呢？天底下没这好事。”

米五娘似乎有无心地：“清官老爷也指不上，真盼着救苦救难的菩萨能下凡……”

宋既没说话，就拿角偷瞄着李肆，这事显然是政事堂替某人背了黑锅。

米五娘伤心地：“还以为江南换了皇帝，就能有好日过了呢。” [page]

“还要收漕赋啊？俺们就是被漕赋害破了家，再遇上了兵灾，这才朝南逃荒来的。”

大姑娘自称姓米，唤作米五娘，说到漕赋，一脸痛恨，村人们顿时觉得这米五娘就是自己家里人一般，无比亲切。

李肆可没忽略这事，严格说，五年前跟雍正订立《浒墅和约》的时候，他就在这事上下了不小心力。如今这局面，虽不是他主动推动，至少也是袖手旁观，清清楚楚看着事情一步步演变至今的。

这些意见都被李肆和朝堂以冷理的方式压下了，这几年来，南北锋，面上都没动过漕运，在一般人看来委实奇怪，甚至有人评判李肆目中无漕，见识还不如三岁小儿。

米五娘眨着大睛，似乎不甘梦想破灭，继续：“就算还收漕赋，可听人说，圣皇帝仁德，减了六七成田赋丁银，日怎么也该好过一些呀。”

李方膺很急切：“这一策不赶停下来，怕要成江南诸的线！我看政事堂诸公，是坐庙堂太久，不知行事轻重了！”

收漕赋如收田赋，自然免不了杂项加派，成了陋规。李肆前世历史里，满清在漕赋上有过三次大的加赋，都是将杂派转为正赋，然后再生杂派，继续转正赋这个老路。

许三：“是啊，就盼着菩萨下凡，让咱们粮能卖好价，对付得了漕赋。”

“此事在苏州就议过了，现在是有了什么变化吗？”

许三一脸认命的坦然：“皇上是好皇上，兴许是下面人没变，咱们运不好，张制台那清官再遇不到了。”

屋里响起哭声，许三的婆娘屋招呼着许三，说儿是不是得病了，许三再没了听米五娘脆亮嗓音，偷瞄她白皙脸的心思，急急奔屋里去。

刘兴纯也叹气：“各府县官员都在抱怨这事，就说苏州府，一月多来，民间争族田案已累积了上千起，了好几十条人命。”

他停下来，略略整理思绪，再沉声两字：“漕赋！”

清承明制，视漕运为“天庾正供”，在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和山东八省征漕粮，经运河北输。总额为四百万石，算上加耗，征粮实际接近六百万石。还不止粮，漕赋也包括银。对粮来说，正赋一石额，就意味着两石乃至更多的负担。【1】

看着他的背影，米五娘嘴角挂起不知是怜悯还是不屑的弧线。

当大姑娘跟妇人们聊到生计时，男人们也终于有了机会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