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柏然再次吐一长气。大约中郁结的往事太多太重，这一下午直说到日影西沉，我固然听得惊心动魄，对于柏然却一回有所发。大概这也算是好事吧。我这么想着。

“等到下一次再到那个房间时，明允已经上了一张面。白的，留两只杏仁般的眶，也有用来呼的鼻孔和微微凸起的嘴。这面大概令‘东禾园’里的所有人都惊魂稍定，我这个懦夫当然也不例外。但我与明允已经变成了陌生人，他现在宁肯与范文嘉用笔谈，也不愿再跟我多说一句半句。我心中有愧，却越发无耻地渐渐习惯面后的冰冷目光。这个时候明允差不多已经安稳下来，父亲也终于再一次将我和范文嘉的婚事提上了议事日程。他嫌‘东禾园’里的悲伤太多，一心一意想要来桩喜事冲淡血与泪的笼罩。好了少华，我的故事差不多讲完了，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办吧。”

云悄悄将他带了北平城。此时从上海到南京，半个中国都已经沦陷，杜丹云一路将明允送至重庆，托附给他从前的朋友，也就是十八梯那家茶坊的班主。明允虽被毁了容，嗓也坏了，但毕竟手与灵还在。‘变脸’原是川剧中的一门绝技，那班主佩服明允血，竟倾以授。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却也恰恰如此之巧，谁想到范文嘉竟偏偏找到了那个戏班呢？可见，许多事毕竟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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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苏大公便举起一只手来，默默地指着房门外：“再上一层楼，沿着左边走廊，最后一间房间，明允如今就住在那里。他母亲整日整夜地陪着他。我小时候曾经憎恨过那个女人，现在却只看到她的凄凉与悲伤。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母亲的命是经历背叛和冷落之后早夭，她的命是半生荣华过后，被迫得接受独生的失踪与悲剧般的重逢。而明允的命呢？究竟是上天注定的还是我一手促成的？我不知，我甚至害怕去与明允面对。我不敢看他那张脸，每次不得不那间房间时，我都低低地垂着，光瞟着地板或是望着一些不知所云的地方。我不敢看明允，我觉得那不是明允。在我的记忆里，明允是有着完完脸庞以及完声音的孩，是兼一切黄金比例的上帝的儿，他怎么可能是如今这个满目疮痍声带损毁的可怜的家伙呢？我知，我知我这样想实在是无耻到了极，但我真的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用记忆中那个男孩的脸来代替前的一切。有时我被迫望着现实中的他，前却如有云翳，慢慢地那张泛着玫瑰般浅红的脸庞便现了。雪白的肌肤，般的嘴，双耳后微微透明的浅蓝血，浅金的细细的绒。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不觉间角浮上笑意，犹如灵魂飞升。这时忽然间梦醒来，那张如修罗般丑陋的脸毫不留情地朝向我，唯一完好无损的那对睛异常严峻地注视着我。我全颤抖，竟像咙也被斩了一刀似的发不任何声音。我飞也似地逃去，靠在墙上满大汗。一切都完了，我和明允，再也无法回到我们从前的乐园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