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靠拢。父亲的神情是局促的，有些胆怯。他想傍着自己的妻坐，却有些胆怯。母亲大度地接纳了父亲，她装着没看见父亲的样，给儿喂饭。给儿喂上三五，她自己再往嘴里刨一些。这样，父亲的胆大起来，又把一抬，将凳往母亲边了一下，凳把凸凹不平的地板刮得“卟哧”一声，像在发笑。

要是不知情的外人来，怎么也不会把这一对男女看成夫妻。想也不会朝那方面想。男人的发张扬着，蓬蓬的，发上积满了暗尘，男人的衣服很陈旧，还有破损的地方，那双握筷的手，由于将近八年与机油打，手上的肤不是肤，是革。而她边的女人，发纹丝不地梳到了脑后，用发带束起来，额和耳，她的耳朵是透明的，耳发亮，额发亮，她的整个上都是亮闪闪的，连手也不例外，有时候，她那白的手张开来，简直就是一盏枝形灯；因为抱儿，她的前粘了一些灰尘，而这些灰尘使她显得越发的净。——这怎么可能是一家人、是一对夫妻呢？而郑胜不知这些，也不这些，他只明白男人是他爸爸，女人是他妈妈，此时此刻，一家三正围桌吃饭。父亲给母亲碗里夹菜了，开始，母亲把父亲夹来的菜都喂给了儿，后来，母亲自己也吃了。他们也说话了，围着儿说，说了一些时候，父亲终于伸手，摸了摸母亲的嘴角，细声问：“痛吗？”母亲没回答，只对儿说：“宝贝，再吃些。”但郑胜已经吃饱了，不吃了，只是不

愿意从母亲怀里下来。父亲又摸了摸母亲的嘴角，问了同样的话，母亲说：“不痛，早就习惯了。”

这句话给了父亲沉重的打击，他的手停在半空，愣了片刻，一掌打在自己脸上：“从今往后，我再打你，我就不是人！”

母亲放了碗，把儿从左换到右，没言声。

父亲洗碗去了，母亲在儿脸上亲了亲，突然放声大哭。

父亲跑来，双手贴着，站在咫尺之外，沉寂无声。

母亲哭得那么悲恸，把儿也引哭了。母俩抱哭。

那天夜里，母亲一直抱着儿，久久不睡。郑胜的都快被起来了，可他撑着，也不睡。

父亲坐在那张矮凳上陪着。

当整条街都静静地沉到时间的河里，父亲说话了，父亲说：“你又要走吗？”

母亲说：“我不走，我今晚上陪胜儿睡。”

家里只有一张床，又窄，很多时候，是父亲和郑胜睡那张床，因为母亲不在；如果母亲回来了，父亲就让郑胜睡沙发，而母亲自己愿意睡沙发，不愿意睡床，但是，当郑胜半夜被憋醒或者被噩梦惊醒之后，他往往发现自己被搬到沙发上来了，母亲跟父亲躺在床上，母亲或者在厌恶地捂着嘴咳嗽，或者在轻声哭泣……今天晚上，当母亲说那句话，父亲了厚实的嘴，问儿：“你想睡哪里？”郑胜挽住母亲的脖，说：“我跟妈妈睡。”这样，母亲就抱着他，里屋的床上去了。

母亲的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