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或许我需要一生去习惯。但是你不需要，未央，我觉得你的失明就像痛，会好的。」

「你们懂什么？」我兴的程度绝不亚于发现千年宝藏，「努达海，你白痴啊你！痛怎么不早说？我一直想不通你的睛怎么会严重到失明的地步，原来你的症结也在脑袋里！」

「睛还看不到？」

「你……」他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不觉得我很烦，就和我说说话。」

我眨眨，月光照在努达海的脸上，我看得十分真切。何时复明，我竟没有在意。

我苦笑，「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除了……」我狠狠了睛，「除了黑暗。」

忍过去就好，但下黑暗的恐吓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看来我这两天对努达海的痛苦了解得本不刻，只有亲验了失明，才能明白他是怎样、豁达的一个人。我甚至觉得，今天下午没有给他说故事，完全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拒绝他如此简单的「奢求」。温布哈将他推向了纯黑的世界，害他险些丧命，他竟不怪罪。努达海不是嘻嘻哈哈的乐天派，也不是没心没肺的缺心，他也有苦和愁，尤其是想到额娘的时候，他也会哀伤。可是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日还能有些微笑，言辞平静，他的态度虽然不十分乐观，但至少不是完全消极的，时不时地还要像个长辈似的摆平我和温布哈的无理取闹，偶尔又像孩一样追着大人听故事。我那时见他打死毒蛇，只觉其神勇。如今想来，对于一个被黑缠、扰心的人而言，神勇并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宁和的心绪及镇定的脑，这便是他的过人之……天哪，究竟怎么回事？我不禁责怪自己这脑袋，要么疼得不会思考，要么胡思想，它全然不懂考虑自己，想努达海什么？我该想的是我的疼，我的失明，我的海边，我的生命！我挲着自己单薄的手臂，孤独再度袭上心。

努达海依然合着睛，嘴角一扬，「我说过，你会好的。」

我轻轻一应，已经没有力气如之前一般暴躁了。

「我只问你痛！」我走回努达海边，轻轻着他的，「这疼吗？这呢……这里呢……」

「怎么不说话？」他问，「你该多一些自信才是。」

「你想错了，完全不是。昏厥、失明，都是第一次发生，我觉得很难招架。」

「痛是我在儿时便作下的顽疾，我爹束手无策，遍访名医也不得解。年纪慢慢增长，我的痛苦也加了。我会昏厥、会失明，一定是和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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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你是习惯了。」

「你？你？」努达海一脸恐慌，磕磕地说，「你不是？怎么？怎么你，难你又看见了？」

我三两步过去，把他揪了起来，「不许睡了！回答我，努达海受伤的时候，是否受过撞击？他怎么着地的？」

「似乎是有些痛，但是我浑都痛……」

「我在想，怎么给你解释痛和失明的关系。睛的症状只是表象，症结还是在脑袋里面，痛不消，依然可能失明。因此要医，必先医。这和你的疾就不同了，你的睛是被火……」我的话启发了自己，「努达海！你的睛，让我看看你的睛！」我慌忙站起来，凑到努达海跟前，「你睁开睛呀！抬，抬，我要再看看你的睛。」

努达海叹息着，「失明，就连我都几乎招架不住，何况你要承受得更多。未央，你不是孤儿吗？你病得如此严重，独自生活是很危险的。」

温布哈完全没有清醒，哼哼唧唧，不知所云。我只好问努达海，清醒之后是否疼。

他总说不痛，我便加了力上去，只听「哎哟」一声，这声音令我兴奋极了，也让温布哈恼火极了。白痴终于清醒了，责怪我不该打扰他睡觉，不该让努达海痛苦。

许久，努达海试探地叫了我一声。

谈何容易？我的失明未必像痛一样，但我很清楚失明是由痛引起的，这不争气的脑袋里一定有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它阻碍了我的视线，如同用黑布遮住睛，理是相通的。如果能够除掉阻碍，那么好起来的不光是我的睛，还有我的。可惜，我不到，任何人都不到。

「是。」

我极度兴奋，吵醒了正在睡觉的温布哈。他，混沌地嘟囔着：「又看见啦？你啊，你……」说罢，翻又睡了。

难他看到了我孤独的表情？不可能，他是盲人。难他听了我寂寞的心？不可能，这未免太夸张。他为什么？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我抿了抿嘴，「好吧，你想说什么？」

「你的病，似乎很严重。失明是怎么一回事？」

我盯着自己的手，不时地动动手指，仔细看，呼：「我看见了，你是努达海，那边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是温布哈！」

「啊？」那两个白痴异同声，表情无比相似，我第一次觉得他们俩像一对白痴双胞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