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城我也不要去了。潘经理你看见了？凶神恶煞，我还去受他那副老虎狗的脸嘴呢？五千块，哪里捞不到？带松一松，只怕还不只那一。”

“臭！”我笑，“你值那么多？”

“我去上班，念书，全是讨林祥的心呀，他走了，还有什么心思？昨晚他跟我讲得很坦白，他说以后有机会，他会回来看我，东京，他是不能带我去的——”

小玉猛了一烟，地舒了一气。

“他那位满洲太太倒没有关系，只会念佛，不事的。就是他那个儿太厉害。他儿知他的事，有一次，在新宿一家酒吧门，他儿撞见他带着一个孩来，回家后闹得天翻地覆，得他简直无法人。他儿便乘机要挟，家里的事，他儿倒了一半主。把我带到东京，他儿发觉了，更不得了。”

“你的樱梦又碎了，玉仔。”我说。

“我倒一也没有怨林祥呢。人家对我真心，才肯对我讲真话。临走时，他也很舍不得，上的几千块台币都掏了来给我，他常用的一支派克六一也留下给我纪念了。阿青，我和林祥在一起没有多少日，可是每一天我都是快乐的，从来我也没给人家那样惜过——”

小玉把烟熄在床的酱油碟里，躺了下去，双手枕在底，沉默了半晌，突然问我：

“‘好一代男’你看过么，阿青？”

“没有，我很少看日本片。”

“池良在里真帅！他穿了雪白的一和服，站在一棵樱下面，——我到东京去，就想穿得那样一雪白，在栅树下照张相。”

“你穿起和服来，我看倒真象浅丘琉璃！”

“你知，阿青。‘好一代男’是我阿母带我去看的，她自己看过五六遍。她说，我那个卖资生堂化妆品的阿爸，穿起和服来，象足了电影里的池良。”

“小玉，我看你想去日本想疯了！”

“你知什么？你们有老爸的人懂个！我这一生，要是找不到我那个死鬼阿爸，我死也不肯闭目的！”

“好吧，就算你到日本去，找到你老爸了，他不认你，你怎么办？”我看见小玉那般认真，便存心逗他。

“我也不一定要他认的！”小玉冷笑，“我那么不要脸？自己老爸不认，还要死赖不成？我是要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就行了，就算他长得不象池良也不要，我要看看那个鹿野郎，是个面，还是个七爷八爷！”

“要是你爸爸已经死了呢，小玉，那么你的心血不是白费了？”我再激他一下。

“他死了么？他的骨总还在吧！”小玉的声音有忿忿然起来，“我去把他的骨拣回来，运到我们杨梅乡下去，好好地造一个墓，供起来，竖一块大理石的墓碑，刻几个大大的金字：显考林正雄之墓。以后清明，我便可以真的替他去扫墓了——”

“玉仔，我看你游游到日本去算了。”

“游得过去我一定游，”小玉叹了一气说：“阿青，有一天，我要是真能离开这个地方到东京去，我就改名换姓，从来起。好兄弟，我十四岁便在公园里，前后也快四年了。你以为那个地方那么好混么？你看看赵无常，还不到三十哩，好象哪个坟里爬来似的。我听说，有人给他五十块，他就跟了去了。我看见他那个鸦片鬼的模样，心里就发寒。你说老古董，也不好伺候呢！我跟老周也有一年多了。今晚他那些话，很好听么？就算我不好，在外面野，他来找我，讲几句好话，我也会跟他回去了的，到底他对我还不算坏哪！你听见了？他骂小爷是卖货哩！笑话，他又不是百万富翁，那两个臭钱，就想买小爷了？”

小玉猛捶了床一下，却又落寞地叹：

“不是自己的亲骨，到底是差些的。连林祥那样贴的人，还不能自己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