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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跑去,跑了一段路,灯光渐疏,我们才停下来,松了一气。路上行人已经绝迹,路的两都是空的,我的一只手搂在吴的肩膀上,我们两人的脚步,同一步调,在人行上,咄咄咄地一直响了下去。

“小,你的手好了么?”我看见吴的左腕上的纱布绑带已经除去。

“结疤了。”吴把左手却袋里去。

“你这个家伙,那天要不是我和小玉、老鼠及时赶到,你这条小命早送掉了!真没息,姓张的那人,也值得你去为他割手!难怪小玉骂你,他前天还说,要你把他的血还给他呢。”

低下去,一边踢着脚。

“也不是这样说,”吴低声说,“我在张先生那里住了那么久,不知不觉便把他那里当自己的家了。那天突然间给张先生撵了来,一时心慌,觉得走投无路,才事来。张先生那里你是知的,净净,舒舒服服,怎么不教人留恋呢?”

我记得我每次到光武新村张先生的公寓去找吴,他不是在地板,便在洗厨房,把张先生那个家,收拾得有条不紊,我还跟他开玩笑说张先生请到一位最好的小家。

“阿青,我记得我一夜搬到张先生家,在他那间洗澡间里,足足磨了一个多钟。”吴摇着

“你在洗澡间里玩那么久什么?”

“你不知,张先生家那间洗澡间有多,全是天蓝的磁砖砌成的,连澡缸也是蓝的——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漂亮的洗澡缸,澡缸上面还有瓦斯炉,一打开龙哗啦啦啦就来了。我放了满满一缸,泡在里,一直舍不得爬起来,泡得一红通通——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洗了那么个舒服澡!”

“你这副德!把张先生的洗澡间也说成天堂了!”我忍不住好笑。

“你哪里懂得?”吴,“我跟你说过,我从小便跟着我爸到浪,我们租的房,就从来没有一个洗澡间。夏天还可以在天井里冲凉,冬天两三个礼拜才去一次澡堂上臭得自已闻见也要作呕。我又是最净的人,张先生那个洗澡间,不是天堂是什么?”

的父亲,在台北监狱,坐牢已经坐了两年多了。他在万华一带贩毒,卖白面,给抓了起来。他父来是广东梅县人,吴说刚到台湾时,他老爸上还带几金条的,可是他好赌如命,喜赌台湾人的四牌,把金条输光了便起贩毒的勾当来。一次下牢,吴的母亲刚怀了他,世几年都没有见过他老爸,他是在新竹他叔叔家长大的。他父亲狱把他接走了,东飘西,混了几年,又给捉牢去。

“给人家扫地门,滋味不好受哩。”吴幽幽地说

“我知。”我用力搂了他的肩膀一下,那天父亲将我撵门,我上没有带钱,在西门町逛了一个下午,平时走过老大房,起士林,玻璃窗橱里那些糕饼,从来也没有注意,可是那天,那一叠叠一堆堆的红豆糕芝麻饼,看得人直咽,腹中咕噜咕噜响个不停,胃里空得直发慌。

“我跟着我老爸浪,两三年倒换了七八个住的地方,总是因为欠房租,让房东撵走。有一次我们住在延平北路一条巷里,那家房东太太是个母夜叉。我们欠租,赖了两天,她豁琅琅一家伙把我们的东西统统扔到巷里去。脸盆、漱杯,到。我老爸两副最心的四牌,也撒得一地。我老爸先溜了,留下我一个人满地捡东西,邻居都在围着看。那一刻我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搬张先生家后,我以为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所以特别小心,半错也不敢犯,没想到末了还是让张先生扫地门。”吴又那样怨怨艾艾起来。

我们走到圆山儿童乐园门,停了下来,坐在门外面的石阶上,我们都脱去了鞋,打了赤足,并肩靠在一起。白天这一带那么闹,儿童乐园里都是孩们的尖笑声,此刻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吴那怨艾的声音,在黑暗里浮沉着。

“那天黄昏,我提了个破箱,从张先生家走来,愈走愈迷糊,自己都不知走到哪里去了。经过一条小河,大概是舒兰街那边吧,我把那只破箱往河里一扔,心里想:人都不想活了,还要箱什么?我是不忿的,我并没有错事,张先生也那么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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