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请你先受了我这杯酒。”

杨教也慌忙不迭地举杯回敬：

“林祥是远客，我应当先敬。”

两人对过杯以后，林茂雄沉思了片刻，却向杨教郑重地说：

“杨师傅，今晚请你来，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玉仔是个聪明孩，我看他也还懂得好歹，由他这样浪下去，恐怕糟踏了——”

“林祥！”杨教将扇往桌上一拍，“你这句话，正说到我的心坎儿上！我是他师傅，难还不望他好？他从前那些爹，有的开店铺、有的开洋行。他肯上，谋份正经差事，还不易如反掌？偏偏这个小家伙，天生一副贱骨！没常，三天两，一言不合，大摇大摆地就开小差。他自己不好，我当师傅的，拿他也无可奈何。”

“当然、当然，”林茂雄赔笑，“师傅哪有不疼徒弟的理？是这样的，咱们成城药厂，在台北松江路设了间经销，要雇用一批人，我想把玉仔安在公司里，有份差事，学个一技之长，对他日后是好的。所以先向师傅问准，备个案。”

“那敢情好！”杨教应，“林祥肯提，是他的福。只是一件：要看他本人如何。小家伙肚里的鬼，只怕有一打！”

“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自己说愿意。”林茂雄侧过去望着小玉笑。

“替林祥事，我尽心就是了。”小玉一脸正经地说。

“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杨教指向小玉，“咱们等着瞧吧—一这倒好，日后伤风痛，直到小玉那里拿药就是了！”

“我们销的，大分是补药，‘胖儿’之类。”林茂雄笑，“台湾市场小，西德货竞争又厉害，生意恐怕也不太好。”

“人事呀！这里什么都讲人事！要拉大医院，又要拉大医生，药品才销得去。”

“我们已经开始广告，征经销员了——我的意思，就是想叫玉仔跑跑外务经销。”

“那行，他那把嘴还要得！”杨教嘉许。

谈笑间，我跟阿雄仔两人已经把吃得只剩下几骨。一时菜都上齐了，而且林茂雄又一直叫我们不要拘束，我跟阿雄两个人，筷调羹并用，虾鳗鱼豆腐肚丝，一人盛满了一盘。梅田的台湾小菜果然胜过青叶梅，味致得多。我心里想下次不知几时才有机会上馆，吃够本再说。

“这些年，我一直想回来看看——”林茂雄呷了一酒，缓缓说，“没料到台北竟变得这么繁华，好象十年前的东京一样。玉仔今天带我走过八条通——从前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里——那在全是旅馆酒店，都看了！”

“那一带变动得厉害，”杨教接嘴，“从前咱们在六条通开了一家‘桃源’，轰轰烈烈了一阵——现在那家酒馆民经换了两个老板，改成什么‘阿里山’了！门漆得大红大绿，走过那里我看着就刺心！林祥这次回来，亲人都看到了？”

“老一辈的都不在喽，”林茂雄唏嘘，“这次回来，我倒想找一位少年时代的朋友——”

林茂雄若有所思地顿了下来，他的双颧，微微地泛起酒后的酡，墙上的扇形灯，晶红的光照在他那一白的发上，涂上了一层辉。他的嘴角漾着一抹怅然的微笑，角的皱纹都浮现了起来。

“他叫吴晖，我们住在一条巷里，两个人很亲近，跟兄弟一样。那时我们一同上台北工业学校，学化工。两人还约好，日后一块儿到日本去学医，回来合开诊所。谁知战事一来，我却给征到大陆东北，一去便是这么些年—一”

“我也到过东北.冰天雪地，耳朵差没给冻掉！”杨教嘴。

“是啊，我刚到长的时候，生满了一脚的冻疮，寸步难行。”林茂雄摇笑，“后来才知东北人的靴里原来都满了乌拉草取的。”

“那个吴晖呢？”小玉好奇地问。

“暧，”林茂雄叹息，“他可怜，给日军拉去东南亚打仗去了，下落不明，也不知他现在还活着没有？”

“他长得是什么样？”小玉问。

“我只记得他年轻时候的面貌——”林茂雄沉了片刻，他打量了小玉一下，笑，“说起来，你跟他，眉间倒有几分相似。”

“是么？”小玉笑，“那个容易，林祥，我陪你去找！”

“傻仔，”林茂雄搔了一搔他那白的发鬓，“隔了三十年，我们相见也不认识了呀！”

“不要，只要痛下决心，一条街一条街，一个城一个城去找，总有一天找得到。”小玉颇为自信地说。

“其正是小孩说话。”林茂雄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