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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鹰(3/10)

哑哑,别人看见她好玩,便买她两只粽。后来哑女长大了,还是那样不懂顾忌。有时候她一个人逛,逛到宝斗里的区域去,她趿着一双木屐,手里拎着一挂烤鱿鱼,路啃一路摇摇摆摆,脚下踢踢踏踏,自由自在,冲着那些寻的男人,她也眯眯笑。附近一些小氓,欺负她是哑,把她挟持了去睡觉。回家后,她向她老爸指手划脚,满嘴咿哑,她老爸看见她蓬散发,裙上溅了血,气得就是一顿毒打,每次哑女给她老爸打了,便打着赤足跑到龙山寺前面坐在路边一个人默默掉泪,邻近那些年轻摊贩们,看见哑女哭泣,互相使,笑:‘粽妹又挨扎了!’哑女十八岁那一年,一个台风来临的黄昏,她收了摊,推着车回家,半路上便遭一群氓劫走了,一共五个人。哑女那次却拚命拒抗,那几个氓把她捆绑起来,连门牙都磕掉了一枚,事后把她抛到龙山寺后面的沟里,在大风雨中,哑女一污秽爬了回去。就是那一夜,哑女受了。她父亲给她服草药,差没毒死,大吐大泻,胎始终打不下来。怀足了十个月,难产两天多,才生个一个结结实实哭声宏亮的男婴来。哑女父亲多一刻也不许留,连夜便用一只麻包袋装起那个哇哇哭叫的男婴,送到了灵光育幼院里。阿凤便是在中和乡那家天主教的孤儿院里长大的。

“从小阿凤便是一个禀赋灵异的孩,聪过人,什么事一学便会,神父们教他要理问答,他看一遍,便能琅琅上。院里有一位河南籍姓孙的老修士,特别喜他,亲自教他识字讲解圣经的故事。但是阿凤那个孩的脾气,却是异乎常人的古怪,忽冷忽,喜怒无常。他最不合群,在院里一向独来独往,别的孤儿惹了他,他拳打脚踢便揍过去。当他犯了众怒,那些孩联合起来修理他,他却连手也不回,任他们泥撒了一一脸,然后独个儿到自来去慢慢冲洗净。孙修士问起他脸上的青,他狠狠闭着嘴,一声也不吭。阿凤自小便有一个怪病,会无缘无故地哭泣,一哭一两个时辰停不下来,哭得全痉挛。有时候,三更半夜,他会一个人躲到院中小教堂里,伏在椅上呜呜泣。孙修士发觉了,问他哭什么,他总说心发疼,不哭不舒服。阿凤渐浙长大,变得愈来愈乖戾了。一个圣诞夜,院长领着孩儿们在教堂弥撒,他拒绝上前领圣。院长申斥了他几句,他突然暴怒起来,跑到圣坛上,一把将几尊瓷圣像扫落地上,砸得粉碎。院长把他关了一个礼拜的禁闭,孙修士天天领着他跪颂玫瑰经。阿凤十五岁的那一年,他终于从灵光育幼院逃了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阿凤一闯公园,便如同一匹脱了缰的野,横冲直撞,那一的野劲,谁也降不住他,就是我的话,他还顺从三分。因为他刚时,便跟公园三重镇几个登记有案的上了,给了好几刀。是我把他带回家,替他医好的。他躺在床上,抚着自己腹上一的伤,对我笑着

“‘郭公公,再戳,就省了你这些麻烦了!’

“阿凤——他真是个公园里的孩,公园里的一只野凤凰。他在莲池畔的台阶上,逛来逛去,蓬着一狮鬃似的黑发,昂,一副目中无人的狂劲儿。当时还有不少老迷他呢!万年青电影公司的盛公就是其中的一个,盛公想收养他,把他带回到他八德路那间公馆里,将他从到脚打扮起来,替他在西门町上海造寸了一法兰绒淡灰的西装,又在亨得利买了一只银亮的劳力士在他的手腕上,把他装扮得阔少爷一般,然后带他上丽池去吃西餐。盛公倒是有意栽培,想送他学校念书,将来让他拍电影,当明星。可是那只野凤凰在盛公公馆里,只待了一个星期便又飞回到公园里来了。西装手表当得光,当了几千块,他把公园里那些野孩一大伙带到杨教开的那家桃源去,了两桌菜,跟那些野孩猛吃猛喝,大打牙祭,喝醉了,他便爬到桌上去唱歌,唱雨夜。正当大家乐不可支,拍手喝彩,他却下桌,一个人也不回地走掉了。

“因为他的脾气难缠,公园里的人,纵是有心,也不大敢去招惹。到了他十八岁那一年,合该气数已到,偏偏遇见了他那个煞星。对是个大官的儿,还是个独生呢,因为属龙,小名叫龙。龙人长得面,世家又显赫,大学毕业,在一家外国公司事,本来都预备要国留学了,原该是前程似锦的。哪晓得龙跟阿凤—碰,竟如同天雷勾动了地火,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龙在松江路底,租了一间公寓,悄悄筑了一个小窝巢,把阿凤藏到了里面。那时松江路底还是一片稻田,他们那幢小公寓就在田边,一打开窗,就看得见一大顷绿油油的稻秧了。他们两个人打着赤膊光着脚,跑到田里去挖田螺捉泥鳅,糊得一的烂泥,坐在田边,敲破一只香瓜,你一我一便大嚼起来,两个人确实过过一段快乐的日的。但是那只野凤凰哪里肯那样安安分分守在巢里?有时半夜三更他便飞回到公园去了,骑在莲池畔的石栏杆上,仰起,在数星星。龙追来了,要他回家,他说:‘这就是我的家,你要我回到哪里去?’偏生龙也是一副狂风暴雨的脾气,两人一言不合,在公园里便揪斗成一团,一的衣裳也扯得稀烂,打完了,又坐在台阶上,互相抱痛哭。公园里的人,都笑他们,说他们得了‘失心疯’。那段时期,常常在夜里,龙坐了一计程车,满台北找了去,见了人就问:‘你看见阿凤么?’公园里有些人吃醋,有些人幸灾乐祸,编许多话来:‘阿凤到新南去了。’‘阿凤跟人到桃源吃宵夜去了。’‘阿凤么?不是让盛公带走了么?’于是龙就真的—一到那些地方去追寻,有时追到天都亮了,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园里来,在那莲池畔的台阶上,焦灼地来回走着,从这—走到那一,从那一走回到这一

“有一天晚上,阿凤跑到我这里来,一脸发青,一双坑的睛闪得要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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