膛上，两块肌嚣张地隆起。少年扬面昂首，左顾右盼，一副目中无人的狂态，都堆在他那似笑非笑，上挑的嘴角上。盛公识人，“灵与”中的男主角林天，一经他提，登时平步青云，熠熠地便红了起来。

“那个东西么？”

杨教用扇遥了红衣少年一下，歪过去，凑到盛公耳下，报告了一段少年的履历：

华国宝，人都叫他华包，一天到晚亮他上那几斤健房练的肌来。读过一年艺专，便自以为是电影明星了，是个刁狂无比的浮少年。然而人却聪明绝，也有才，倒真是一块料！看见么？跟在他后，寸步不离，着一黎帽的，他是谁？是峰哪，“悲情城市”，“心酸酸”，从星台语片那个过了气的红小生。他整日在小华后，就好象在追逐自己的影一般。这两年峰的魂只怕也给他磨掉了，供他吃、供他住、供他读书。华国宝却冷冷地说；“我并不稀罕！”

老鼠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趁人不觉，从茶几上攫走了那包还未开封的“长寿”，迅速地了后面的袋里，又挤到那张大理石面的八仙桌边，从一只朱漆的四糖盒里，狠狠地抓起一大把金银纸包着的巧克力，正要往袋放，却让聚宝盆的卢司务一把捉住了手梗。老鼠咧着一焦黄的牙齿，无奈地笑：“卢爷，要吃糖么？”卢胖笑得象尊喜佛，大肚到老鼠的上：“糖，我不要吃，我倒想啃你的骨！”

吴那张脸变得愈加苍白了，他退缩到客厅远远的一角，闪躲到那架字乌木屏风后面去，掏手帕，揩拭他额上的冷汗。他左手上的绷带还没有除去，白白的一圈，在腕上，手铐一般。张先生刚跨了来，他穿了一很面天蓝沙市井的夏天西装，发抿得一丝不苟，下剃得铁青。他右边嘴角拖着的那一纹，在红艳艳绿森森的灯光下，如同一条黑的刀痕，斜横在那里，好象一迳在凶残地微笑着似的。萧勤快跟在他后，眉大，茁壮得象小公，见了人便咧开他的厚嘴，得意地笑：“我们刚到华声去看戏：‘灵与’。”

心脏科的名医史医生正伸手去，了一三街小么儿仔的脯，说：“仔，你的心长歪了，难怪你这个人也是歪的。”史居生常常要我们到他的永乐诊所去检查，他给我们义诊，连金霉素也是赠送的。史医生的诊所里有人送他一块匾：仁心仁术。他确实是一个仁医，非常关心我们的健康，常常给我们讲解卫生常识。

铁叉着腰，敞着，企立在那里，一铁的怒发，倒竖，一条黑帆布的腊，箍得上的肌波浪起伏，带也不系，得低低的，全都在暴放着野蛮的男——可是艺术大师说，他在铁的上，终于找到了这个岛上的原始生命，就象这个岛上的台风海啸一般，那是一令人震慑的自然。他替铁画了好几张面像，他说，那才是他真正的杰作。艺术大师非常鄙薄那一群大学生，“文明和教育，把他们的生命力都撕(这个字又认不来了，暂且代替)伤了，”他冷笑：“他们象甚么？一束塑胶！”然而那群大学生却独自围成了一个小圈圈，嘴里夹着洋文，沾沾自喜地在着探戈的步。

在盛公这间门窗闭、帘幕低垂、冷气机开得轰轰响的客厅里，我们一个个都放浪形骸地蹦起来，愈愈骠悍，愈猖狂，一个个都夸张地笑着，叫着，好象在向外面那个合法的世界挑战，报复一般。在那转得忽红忽绿的灯光下，我看到了盛公那衰老无奈的脸，峰那张追悼哀伤地脸，华国宝那张狂傲的脸，吴那张苍白的脸，张先生那张一迳浮着一抹凶残微笑的脸。这一张张年老的、年轻的、貌的、丑陋的脸上，都漾着一若有所失的暧昧神情，好象都在企图遮掩甚么似的，遮掩一些最黑暗最黑暗的隐痛？一颗常年着血不肯结疤的心？在那盏旋转灯下，我又看到了那张古铜额削腮的脸——立在我面前的是那个一次带我到瑶台旅社去、小腹练得铁板一般的中学育教员，他正朝着我，伸了他那络崎岖的手臂来。在旋转灯下，我看见了一只只的手：吴那只绑着白绷带受了重创的手，老鼠那只被烟斗烙起了燎泡的手，峰那只向华国宝伸了来而又痛苦迟疑缩了回去的手。在这个封闭拥的小世界里，我们都伸了一只只饥渴绝望的手爪，互相凶猛地抓着、掩着、撕着、扯着，好象要从对方的抓回一把补偿似的。育教员那只手，象钢爪一般，一把扣住我的右腕，拶得我的手骨直发疼。他是那样急切地望着我，红丝满布的里，好象又有千言万语要向我倾吐一般。我闻到他呼里的酒味，他就象又醉了，就象那天夜里一样，醉得齿不清，向我倾诉了一大堆他的伤心历史，那样一个北方大汉，竟会恸哭得令人手足无措。我到非常尬尴，我实在不忍见到那张古铜醉脸上泪纵横的模样。在人堆中，磨着，我盲从奋力地蹦着着，一阵突如其来莫名的悲哀，千钧压陡然罩了下来。我觉得客厅里的氧气好象骤然掉，一闷，令人窒息起来。我猛地挣脱了育教员钢爪似的手，奋力推开人堆，窜逃到客厅外面去。在客厅门，我从那堆混杂的鞋中，找到了我那双打着铁钉张的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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