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只是一个山陬海隅的孩，一个北方乡野的孩。上海实在住不了！长裙短衫，蝶翅般的袖，油光的，额上不自然地剪下三四缕短发。这般千人一律，不个的打扮，我觉得心烦而又畏怯。这里得很，哥哥姊姊们又喜我酒。前晚喝的是“大宛香”，还容易下咽，今夜是“白玫瑰”，真把我吃醉了。匆匆地走上楼来和衣而卧。酒醒已是中夜，明月正当着我的窗。朦胧中记得是离家已近，才免去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哀。

今晨得到冰仲弟自京寄来的《寄小读者》，匆匆地翻了一过，我止般的情，重复漾了起来！亲的母亲！我的脚已踏着了祖国的田野，我心中复杂地蕴结着与悲凉！念七日的黄昏，三年前携我远游的约克逊号，徐徐地驶吴淞岸的时候，我抱而立。迎着江上面不寒的和风，我心中只掩映着母亲的慈颜。三年之别，我并不曾改，我仍是三年前母亲的儿，仍是念余年前母亲怀抱中的儿！

我回家了！这“回家”二字中我迸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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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卅日，上海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娜安辟迦楼

通讯二十九

母亲！你看我写的歪斜的字，嫂嫂笑说我仍在病酒！我定八月二夜北上了。我母亲！我怕，我不会吃酒，还是回家好！

还家的女儿

这封信转小朋友看看不妨事吧？

的拿破仑，重过铁卢，不必说他有无限的忿激，太息与激昂！然而他的激，是狂涌而不是微，是一个人都可抵挡得住。而建了不世之功，退老闲居的惠灵吞，日暮游，驱车到此战争旧地，他也有一番激！他仿佛中起了苍茫的怅惘，无主的伤神。斜下独立，这白发盈的老将，在百番转战之后，竟受不住这闲却健儿手的无边萧瑟！悲哀，得胜者的悲哀呵！

念七晨我未明即起，望见了江上片片祖国的帆影之后，我已不能再睡觉！我俯在圆窗上看满月西落，紫光退，而东方天际的明霞，又已报我以天光的消息！母亲，为了你，万里归来的女儿，都觉得这些国外也常常看见的残月朝晖，这时却都予我以极的慕恋的情意。

亲的娘：

通讯二十八 [page]

在我情忠实的小朋友面前，略消了我中块垒之后，我愿报告小朋友一个大家喜的消息。这时我的母亲正在东半球数着月亮呢！再经过四次月圆，我又可在母亲怀里，便是小朋友也不必耐心地读我一月前，明日黄的手书了！我是如何地喜呵！

最亲的小读者：

冰心

敬祝你们的喜乐与健康！

小朋友，我觉得对不起！我又以悱恻的思想，贡献给你们。然而我的“诗的女神”只是一个“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的，就让她这样地抒写也好。

上海苦，回忆船上海风中看明月的情景，真是往事都成陈迹！念六夜海波如吼，影黑，只在明月与我之间，在上铺成一条闪烁碎光的路。看着船旁烨然飞溅的浪，这一星星都迸碎了我远游之梦！母亲，你是大海，我只是刹那间溅跃的浪。虽暂时在最低的空间上，幻的闪光，而在最短的时间中，即又飞母亲的怀里。母亲！我游之梦，已在欠伸将觉之中。祖国的海波，一声声地洗淡了我心中各个的梦中人影。母亲！梦中人只是梦中人，除了你，谁是我永久灵魂之归宿？

小朋友，与病奋战期中的我，是怎样的勇敢与喜乐！我小孩，我eskimo，我“足踏枯枝，静听着树叶微语”，我“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仙”。如今呢，往事都成陈迹！我“终日矜持”，我“低学绣”，我“如同缓的，半年来无有声响”。是的呵，“一回到健康上，世事已接踵而来”！虽然我曾应许“我至的母亲”说：“我既绝对地认识了生命，我便愿低首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门。”我又应许小朋友说：“领略人生，要如针毡，用血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而针针见血的生命中之各趣，是须用一片一片天真的童心去换来的。互相垒积传递之间，我还不知要预备下多少怯弱与惊惶的代价！我改了，为了小朋友与我至的母亲，我十分情愿屈服于生命的权威之下。然而我愿小朋友倾耳听一听这弱者，失败者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