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心慌，总是从梦中立刻醒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泪满面。

她一个人端着碗坐在桌前，默默地扒着饭。

很疼，渗到伤里，她一直咬着嘴角，不吭一声。

桌上罩着绿纱厨罩，她手背上伤了一大块，钻心一样疼，慢慢拿青紫的手掀开纱罩，里面竟是一盘她最喜吃的炒虾仁，雪白的虾仁已经冷了，仍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最后父亲寻来了。

并没有责骂她，一路上父亲都只是默然，门之后给她打了洗脸洗手，也没有问一声她为什么打架，为什么不回家，只拿棉签给她碘酒。

有很多次她梦见父亲，梦见自己还很小，早上起床上学，寒冷的冬天的早晨，上厚厚的棉衣，手都僵得不听使唤，冰冷冰冷的，老式的穿衣柜门上嵌着一面椭圆镜，照见她，吃力地系红领巾，父亲在楼下生炉，从窗就可以望见。她背着书包下楼去，小小的天井里飘散着青烟，父亲拿火钳夹着木炭引燃蜂窝煤，一边扇着一边咳嗽，熟悉的咳嗽声。她走下楼梯，从那些呛人的烟雾里穿过去，父亲却不见了。

可是佳期没有想到孟和平的妈妈会到浙江来，那是长假的第三天，父亲一早起床去了杭州，说是几位老战友聚会。到了晚上很晚他还没有回来，佳期没有睡，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隔一会儿就跑到窗前张望，后来终于看到父亲回来，佳期不由自主叫了一声“爸爸”，尤鸣远并没有抬，佝偻着，步履蹒跚地慢慢穿过

父亲一直很瘦很瘦，着绿绿的手，瘦得青爆老，她甚至不知他有血压。

只有一个字，她就懂得了他的意思，有很大很大的一颗泪，落下去，落在白的被面上，浅灰的印，就那样缓慢地洇开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但清晰，说：“爸爸，你放心，我知。”

那个橘很大，很红，颜明亮。 [page]

父亲终于走上来了，站在她后看她吃饭，过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发，从袋里，掏一个橘给她。

佳期如梦第十二章（2）

能听见微弱的呼气音。

父亲也一直没有说话，最后他提了开瓶下楼去，走到门才回对她说：“吃饭。”

因为孟和平拿不到籍所在地证明，他们一直没有办法领结婚证，佳期也不同意一意孤行地擅自结婚，她并不想伤孟家父母的心，他们毕竟是孟和平的父母，只有他这一个孩，他们反对也仅仅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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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不知孟和平的妈妈，到底曾经跟父亲说过些什么。

上小学的时候她被班上的几个女孩欺负，因为她成绩好，那几个女孩说服全班的女生不跟她玩，还骂她妈妈是破鞋。她跟她们打架，打得破血，一个人不敢回家。拎着书包东游西逛，坐在桥栏上看河里的船，狭窄的乌篷船堆满了米，一袋袋垒得老，从桥下穿过去。河里的是很的绿，漾着白的泡沫，缓慢而无声。她一直坐到天黑，家家的灯亮起来，温柔的夜风里她听见附近人家的电视机播新闻联播的声音，熟悉可是遥远。

那年夏天的时候孟和平被公司派到贵州项目去了，荒无人烟的边陲小镇，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打一个电话要走很远去邮局。很辛苦，但是补助，孟和平一直想买房结婚。因为项目，他们没有假期，放假之前孟和平也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他老是鼻血，打电话来时鼻里又着棉，说起话来瓮声瓮气，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隔着细细的电话，佳期心疼得一直落泪，劝他不要再了，回来另外找工作，可是他不肯。他说：“再过一个多月就结束了，我就回来了。你放假就回去看看爸爸吧，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当父亲把橘轻轻放到她面前桌上的时候，她握着筷的手终于开始忍不住轻微地颤抖，然后，就哭了。

他说的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