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遇到这情形，我们总把他让过来，和我们一同吃饭。

他的气非常的难看，我以为他是生了病。

果然她回来了。

拿着落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她的小屋里去吃，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的事。

有时候他回来得很早，不作饭，只呆呆的楞着。

她的小屋，虽然小邱还是天天晚上回来，我不再去了。

把一袋生都送给她吃了也甘心，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我直到今日，还不知她上哪儿去了那么半年。

有半年多，这么着。

正走在胡同，遇见了小邱。

他只问了这么一句，就向街上跑了去。

小邱嫂没生过小孩。

他似乎一时忘了怎样说话了，可是由他的神我看得，他是很喜，喜得说不话来。

忽然有一天晚上，不是五月节前，便是五月节后，我下学后同着学伴去玩，回来晚了。

“什么去？”

无穷的幻想，这些幻想是以她的笑为中心，以她的白牙为颜。

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不能不哭了。

每天照例给邱嫂送去的落生，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剥开。

他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连灯也不，在炕沿上坐着。

剥了生豆往小邱嫂嘴里送，那个报酬是永生的欣悦——能看看她的牙。 [page]

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邱半笑半恼的说，凭你个货也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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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邱更腾厮火了，可是不大说话。

“没有哇，”我说。

他手里拿着个碟。

呆了半天，他似乎趴在我的耳边说的：

我飞了家去。

他才又笑一笑，脚不地飞了去。

差不多有半年的工夫，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希望能遇见邱嫂，可是一回也没遇见。

可是他的时时往门外或窗外了那么一下。

到现在想起来，古时候的情轨似乎也是神圣的，因为没有报纸和杂志们把邱嫂的像片登来，也没使小邱的快乐得而复失。

还是那么好看，牙还是那么白，只是瘦了些。

记得是一年冬天，我刚下学，在胡同上遇见小邱。

我常在墙上，空中看见她的白牙，可是只有那么一白牙，别的已不存在：那牙也不会轻轻嚼我的生米。

“你没有？”

那天晚上我又到邱嫂的小屋里去，门，锁着呢。

我们谁也不提邱嫂；有时候我忘了，说了句：“邱嫂上哪儿了呢？”

我叫了他两声，他没答理我。

我和小邱，在那时候，一样的只盼望她回来，不问别的。

他的睛往远看，可是手摸着我的绒帽的红绳结，问：“你没看见邱嫂吗？”

他问得极难听，就好像为儿害病而占卦的妇人，又愿意听实话，又不愿意相信实话，要相信又愿反抗。

第二天早晨，一清早我便去看邱嫂，还是没有；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手托着脑门。

小邱的脖便缩得更厉害了，似乎十分伤心的样；他能半天也不发一语，呆呆的用手脸，直等到她说：“买洋火！”

我截住了他。

还是那么净，还是那么和，只是邱嫂把那特别的味儿带走了。

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还是有说有笑，手脚不识闲不识闲：方言，闲不住。

他把个“”字说得分外的真切。

“邱嫂回来啦，我给她买几个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