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钮扣，开开一门向外看了看。

雪并没有多么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

一，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真。

一来为有事作，二来为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在屋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

雪沉，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像已抓住了地。

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

他上见了汗，和，也轻松了一些。

跺了跺脚，他吐了长气，很长很白。

屋，把笤帚放在原，他想往起收拾铺盖。

老程醒了，打了个哈欠，还没并好，就手就说了话：“不早啦吧？”

说得音调非常的复杂。

说完，了泪，顺手向袄袋里摸支烟来。

了两烟，他完全醒明白了。

“祥，你先别走！等我去打开，咱们的来壶茶喝。

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

“我去吧？”

祥也递个和气。

但是，刚一说，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团。

“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

说着，老程极快的穿上衣裳，钮扣通没扣，只将破袄上拢了搭包，叼着烟卷跑去：“喝！院都扫完了？

你真成！请请你！”

祥稍微痛快了些。

待了会儿，老程回来了，端着两大碗甜浆粥，和不知多少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

“没沏茶，先喝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得来；苦活儿，就是别缺着嘴，来！”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着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

谁也没说话，一气把烧饼油鬼吃净。

“怎样？”

老程剔着牙上的一个芝麻。

“该走了！”

祥看着地上的铺盖卷。

“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事！”

老程递给祥一支烟，祥摇了摇。

想了想，祥不好意思不都告诉给老程了。

结结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很费力，可是说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味儿来。

“依我看哪，你还是找曹先生去。

事情不能就这么搁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

那么，你一下车就教侦探给堵住，怪谁呢？

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儿来得太邪，你没法儿不先顾自己的命！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

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事一五一十都对他实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儿，早早的找他去。

天短，一太就得八，赶走你的！”

祥活了心，还有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得也很近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

“走吧！”

老程又了句。

“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绕住了；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

我现在给你的儿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总多经过些事儿。

走吧，这不是了太？”

朝的一光，借着雪，已照明了全城。

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祥刚要走，有人敲门。

老程去看，在门儿里叫：“祥！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冻得滴着清，在门儿里跺去脚上的雪。

老程见祥来，让了句：“都里边坐！”

三个人一同来到屋中。

“那什么，”王二搓着手说，“我来看房，怎么去呀，大门锁着呢。

那什么，雪后寒，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

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

那什么，可真冷！”

祥忽然的想哭一场！刚要依着老程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

楞了半天，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

“那什么，没有。

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

火车是，那什么，七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

王二急于要过去。

“过去！”

祥看了老程一，仿佛是把王二给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

“你上哪儿？”

老程问。

“人和厂，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何。

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虎妞。

他顾面，要，忠实，义气；都没一用，因为有条“狗”命！

老程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

这不是当着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曹宅的！走吧。

到这条街上来的时候，来聊会，也许我打听来好事，还给你荐呢。

你走后，我把王二送到那边去。

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

祥扛起来铺盖。

街上的雪已不那么白了，路上的被车轧下去，冰的颜来。

土上的，被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

祥没有想什么，只扛着铺盖往前走。

一气走到了人和车厂。

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就没有勇气去。 [page]

他一直的走去，脸上得发。

他编好了一句话，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着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儿！”

及至见了她，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

虎妞刚起来，发髭髭着，泡儿浮着些，黑脸上起着一层小白的疙瘩，像去的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