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上门，不能过夜。

没地方去。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

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

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只是剩下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嚼谷呢？

拉车可以平地个三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三餐的希望。

等把本钱都吃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放，白白赔上五块钱？

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的废！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

到桥上，左右空旷，一望去，全是雪。

他这才似乎知了雪还没住，摸一摸上，线织的帽上已经很。

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打的仿佛不住的眨。

祥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像是已经死去，没一声音，没一动静，灰白的雪似乎得了机会，慌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

在这静寂中，祥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

先不要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

只剩下曹太太与妈，没一个男人！难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

不敢再思索，他起就往回走，非常的快。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儿。

难曹太太已经走了吗？

那个姓孙的为什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

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

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

顺着墙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他要哭来。

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

“谁？

哟，你！可吓死我了！”

妈捂着心，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

“祥，怎么回事呀？”

祥回答不，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气。

“这是怎么啦？”

妈也要哭的样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上就来。

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

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

你始终也没去。

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被窝里往外抱。

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

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

我只好打电叫车吧。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

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横打了鼻梁：表示保证。

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

祥回来呢，我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

祥没的说。

“说话呀！楞着算得了事吗？

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

祥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

“你看家？”

妈的气消了。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像什么话呀？”

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

祥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

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

快跑！你走了，我到王家去，睡一夜。

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

明天，我去找我的事。

对不起曹先生！”

“越说我越胡涂！”

妈叹了气。

“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看看去！见了先生，我就说祥说啦，教先生快跑。

今个晚上祥锁上大门，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

是这么着不是？”

祥万分惭愧的了。

妈走后，祥锁好大门，回到屋中。

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

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

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

难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

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

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

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

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

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

论良心，祥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

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曹先生的。

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

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低声的叫：“老程！老程！”

老程是王家的车夫。

没人答应，祥下了决心，先过去再说。

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

他的心了一阵。

跟着又爬上墙，了过去。

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

他知老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