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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祥子1(10/10)

一辈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

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

好,他自己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去。

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

不是。

他看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并没敢往上结。

那么,他留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

并没注意老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盘儿。

假若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

他已有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儿。

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

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

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

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

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

一天上工,祥就差发了昏。

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

回来,分送少爷小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多着两手儿。

把孩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

送到衙门,赶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

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

吃完,再送走。

送学生回来,祥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

杨宅的甜有人送,洗衣裳的苦归车夫去挑。

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

放下桶,刚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

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儿,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

不晓得这个,只当是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

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

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

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门的时候都打扮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像个大垃圾堆。

看着院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而忘了车夫并不兼打杂儿。

打扫清,二太太叫他顺手儿也给屋中扫一扫。

也没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面漂亮,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把屋也收拾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给了他。

他没了办法。

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他可是没抱过孩

他双手托着这位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骨,他了汗。

他想把这个宝贝去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

找到她,劈面就被她骂了顿好的。

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非把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工钱。

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是她敢破就骂,不论先生,哪太太,招恼了她就是一顿。

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以杨太太的天津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利,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他们开始到一礼尚往来,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她,把她收作了亲军。

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

可是他不敢打张妈,因为好汉不和女斗;也不愿还

他只瞪了她一

张妈不再声了,仿佛看什么危险来。

正在这个工夫,大太太喊祥去接学生。

他把泥娃娃赶给二太太送了回去。

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她,冲的把他骂了个瓜。

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替二太太抱孩,听见二太太骂他,她也扯开一条油光的嗓骂,骂的也是他;祥成了挨骂的藤牌。

他急忙拉起车走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上,他简直有

一批批的把孩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闹,三个妇女的骂声,一群孩的哭声,好像大栅栏在散戏时那样,而且得莫名其妙。

好在他还得去接杨先生,所以急忙的又跑去,大街上的人喊叫似乎还比宅里的法好受一些。

一直转转到十二,祥才找到叹气的工夫。

他不止于觉着上疲乏,脑里也老嗡嗡的响;杨家的老少确是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们的叫骂,像三盘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转,使他闹得慌。

顾不得再想什么,他想睡觉。

他那间小屋,他心中一凉,又不困了。

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着一层木板。

张妈住一边,他住一边。

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恰好在一支街灯底下,给屋里一亮。

屋里又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厚,靠墙放着份铺板,没有别的东西。

他摸了摸床板,知他要是把放下,就得把脚蹬在墙上;把脚放平,就得半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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