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这……是阿娘吗？”她从不唤太平公主为“阿娘”，是因为她的阿娘只有一人。

尹域专用的书房，他指了指书案旁的席位，让尹绩坐过去。尹绩除履上筵，刚跽坐而下，就见尹域从书架最端郑重地取下一格檀木长匣。那木匣之上并无落灰，洁净如新，但檀木已经沉淀岁月的泽，显然上了年。尹域端着那木匣往尹绩这边而来，小心翼翼的模样。除履上筵，随意在尹绩旁盘膝坐下，将那木匣放在双膝之上，打开。

也有很多人说，尹域不过是个贪慕权势与荣华富贵的小人，亡妻尸骨未寒，他却在短短的五个月内，成了太平公主的幕之宾，终究是摆脱不了一个薄情寡义之辈的名。很多瞧不起他的人，其症结就在于此。而这首《长安愁望有寄》，八年来也时常成为文人们拿来对尹域评论足的论据。有人说此诗情真意切，有人说此诗虚伪作，不一而足。终究，不过是外人之言罢了。

“赤糸，阿爹，来自一个绵延很久的古老家族。但这个家族，与那些门阀大族，却也有区别。我们这个家族是隐世家族，一直到南梁时期才山，一路东迁至湖州定居。由于家族长年避世，对外界很不了解。我们受尽欺辱，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不过天无绝人

她以为，她的阿爹是个才华横溢却无背景之人，因而在这依旧看重阀阅门第的时代，他一才华，只能通过迎娶皇室公主来得以施展。但是今日，她才发现她错了。其实她对阿爹一也不了解，甚至不知他究竟有何背景，究竟从何而来。仿佛阿爹的人生就只是从他中状元、迎娶公主开始的。

“赤糸，阿爹从未与你谈过阿娘，这许多年来，你也只是知阿娘过世了，却连你阿娘是何人都不知晓。这是阿爹的错。你阿娘的过世，对阿爹来说，是一生……都无法抹平的伤痛。今日，阿爹想与你说说阿娘，也说说阿爹自己。阿爹句句实话，绝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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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说，太平公主迷恋尹域这个成过婚，有了孩儿的男人，就是迷恋他上那烈得化不开的忧郁情殇。而这首诗，便是尹域俘虏公主心之作，即便这首诗字字句句泣血，为的是另一个女人。

八年前那场曲江诗会，乃是尹域中状元后不久，由太平公主亲自筹办的新科诗会。诗会的时间，正是尹绩的亲生母亲过世不久前，尹域与太平公主成婚前的那段时间。那个时候的尹绩不过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尹域失去了最的女人，尹绩失去了亲生母亲，这首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作。

忆君心似西江，日夜东无歇时。——《长安愁望有寄》

那么此前二十多年，她的阿爹又在哪里，着些什么？

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长刀。三十大几，双目似凤，白面无须，清俊无双，时常被朝中瞧不起他的人讽为“二张郎”，讥诮他乃是张昌宗张易之这类面白无须、逢迎脂粉之辈。

“阿爹……”尹绩中蓄泪，不知为何，只是觉得很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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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存放着一幅装裱卷轴，用锦缎帙封着。尹域解开帙缩，将画卷小心。然后解开系带，让尹绩抓住卷轴，他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尹域坐在尹绩旁，伸手揽着孩的肩膀，缓缓：

就在画卷左上，有一首题诗，是尹域八年前在曲江诗会之上所作的一首很有名的诗：

“是。”尹域只回答了一个字，他看着这幅画，张了张，一字未吐。伸手抚了抚画中人，默然片刻，便将画卷再次郑重卷起，收好。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尹绩太熟悉自己父亲的运笔与画风了，这幅画，就是尹域所作。那么画中人，会是谁？尹绩已然猜来了，但她还是确认：

尹绩仰着小脑袋看着尹域，认真听着。虽然长安城里还是有不少人知尹域的前妻是谁的，但所有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从不提及。这或许是迫于太平公主带来的压力，也或许是于其他的原因。尹绩也曾问过家中人，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可最后都被岔开话题，不了了之。这还是阿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向她说起阿娘。

尹绩瞪大双，瞧着那画卷一一展全貌。那画卷之上画着一个女，一袭狐领的黑裘袍，肤如凝脂，眉目清绝，淡笑。她手中提着笔，揽袖，正于一面白墙之上作画，仿佛是不经意的一个回眸，绘画之人反倒成了画中人。前这幅画的作画人画功神化，将那裘袍女的态表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