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情复杂地看着这跟了她十几年的小才人，半是试探，半是认真地问：“婉儿，你怨我么？”

她的困倦之情不翼而飞，陡然坐起，直勾勾地去看这小东西，笑挑眉：“哦？”

苦思动人诗句的她亦在前挥之不去，那时的忧愁彷徨历历在目，而她自己曾反复诵斟酌的诗句，忽地都换成了婉儿的声音：“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小东西仰着看她，中满是惶恐，这固然是她十几年来悉心□□所致，她此刻却一也兴不起来，刚想说“罢了”，却听这小女娘轻轻启，低声回答：“怨。”

她在心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直愣愣地去看婉儿，这小东西本未画妆，侍奉了她一整个日夜，到如今妆容半褪时，竟了些许疲老之态，角细细的皱纹泛来，远已非十四五岁青的光景。

婉儿听见自己的心在徐缓地动，一下一下，清晰且有力。她垂下，手衣袖，轻轻

不知是因醉了，还是因着石榴裙的缘故,她的神不再锐利,神情也前所未有地柔和。有一瞬间,婉儿甚至以为她是真心的。

徐长生姊妹也是五品。

婉儿已了十余年的才人了。最初时固然惶恐战栗，数年之后,却早已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然而正如她所说，十余岁时，才人乃是位,到了近三十岁,便显尴尬来。

上官婉儿亦非无名之辈，天大族，经学门，宰相之孙，公卿之甥，幼诵经书，长习吏事，明六坟之典，能飞白之书，虽不及“她”之杀伐决断、英果毅，然而登不到最峰，登至其次、其三、其四，也总胜过在“她”面前匍匐仰止、籍籍没于群峰之间。

才人也好，承旨也好,受的,不受的，说到底都不过是个五品的侍儿。侍奉的人是皇帝,的是中书舍人的事,参政议事形同宰相，许穿朱紫，可那又如何？名分上,她依旧不过是个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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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婉儿还是不甘心。离得越近，见得越多，便越不甘心。她已非少年，知这是那个人，那位武后，那位陛下、圣神皇帝，“她”的惯用伎俩，以官爵权力，徐徐引诱，导人彀。她也知愈愈险，人在，举步皆难。可若是旁人能，她为何不能？“她”能，她为何不能？

婉儿知自己该知足。她自生便在掖,从小到大，边的人，便没有哪个是真正快乐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拘在小小的天地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边熟悉的面孔被琐事消磨，不熟悉的面孔变得熟悉，运气好些的，记不得自己的父母家乡，懵懵懂懂地在中长大，说着官话，以苑为家，运气差些的，对家乡和亲人尚有记忆，人前喜，人后垂泪，乡音渐改，故土难忘，若有同乡倒还好些，可相与结，哪怕说些同乡的土地、趣事，亦是聊胜于无，若连同乡都没有，就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后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人前喜，人后垂泪，看着大好光与年少时的意气憧憬一一地都被抛送在这中，磨到最后，变成一方官立墓碑，除去开张王李郑的姓氏外，文字格式，毫无分别。像婉儿这样，十余岁便能在御前有一席之地的，已属凤麟角。

第326章心（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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