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的时候，两个人到园里散步，玉蓉虽久住在园里，却从不曾好好游览一番，逛到草木，仿佛误闯桃源，四红芬香、落英缤纷，拖着尾的白孔雀躲在假山后面，再有风疏云淡，碧淙淙，几乎让他想一步步迈到天上去。周丹青笑：“你过去被烦病扰得一叶障目，总瞧不见这世上的好，等到康健起来，心里也自然快乐。”张玉蓉偏着笑：“可巧我偏偏叫那一叶害苦了，满园的繁盛竟然从来没瞧见。”他穿的薄绸褂迎风腾起来，好像霓裳羽衣化作云朵，笑容渐渐沉凝在脸上，连同着往昔眷恋不舍都烙魂魄，周丹青猛一恍惚，想再说些温言语，又不知如何言语。忽见桂远远的寻过来，见到他着气：“可要小的好找。恭贺少爷大喜，香娃说少得了喜，请您赶快回去看看。”周丹青听了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张玉蓉，就要往园外跑，玉蓉忽然下狠劲扯住他，眸里盛着一汪翻的，嘴却合，仿佛抵死仍是一言不发。周丹青笑：“蓉哥你先回屋歇一会儿，我瞧过了棠落再来看你。”不由分说撇开张玉蓉，一边往前跑一边听着后依稀有人声呼喊他。待一溜烟赶回去，孙棠落正在屋里笑等候着，周丹青忙问：“是个何样的孩？”香娃站在小后掌不住笑：“现在哪能瞧得。前连天小恹恹不思饮，刚找了大夫来瞧，竟是害了喜。过去听说‘好事盈门’咱们还不明白，今天才懂得什么叫天上掉下来的福份！”周丹青听得丫如此，心中更是喜，连忙赶着回禀爹娘，老爷太太自然喜不自持，忙叫人通告亲家，又捧了族谱黄历算日取名，周家上下一片腾景像。

张玉蓉偏在这时候犯起病，趴在床上大呕血，一床薄褥被搓得不成样。桂只怕了老爷太太的霉，把门一关便任他在里面作死作活，自己落得清闲，跑园里打雀儿玩。到夜里，周丹青兴兴端着药来瞧一蓉，推开门见那情形大惊失，不知一日之间他竟又病成这个样，双脚像生了不知往前迈，张玉蓉尚存一丝余力，缓缓抬了手把他唤过去，周丹青这才连忙喊“蓉哥，蓉哥！”玉蓉气若游丝朝他笑：“丹青…难为你这时候还想着我，可惜我总不上，今日里受得都是自作孽。过去总也劝自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求’，可终究看不透。这辈挣得没完没了，等到死怕还是没完没了。”他分明攒了万千的委屈，可终归只说这几句，周丹清听得模糊时作糊涂，待听到明白还是作糊涂。他好说歹说把药喂给玉蓉吃，此时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愿想，自己是即要别人的父亲的人，再行不得当年那荒唐，纵是尚存万般不舍，也自压心里。可玉蓉声声念的死，他又委实不敢想，人活着时早已经纠葛不清，那他死了呢，这一番有始无终又如何依托？

跟你说笑话。你现在只着养病，终究有一日我会把你放府。”张玉蓉木愣了半晌，垂了淡淡说：“我早是就人不人鬼，到外边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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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丹青无可奈何走去，昏暗的背影像要溶月光里，张玉蓉又哆嗦着爬到床台瞧他渐行渐远，银辉映着他瘦削的脸，本应是伤心致极，却忽然勾起角绽明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