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腊月下旬，厂里开总结会，有人主动提议跟贺慎平换个岗位，说自己年轻，能担担，贺慎平担得少，一双手却巧，不如去学学拉坯刻的活计。

“我认得，名字我还是认得，都是她的信。”王彬赧，“我也不是一个字不认，就是这……不认识的字有儿多……”

吃完饭，有人抢了贺慎平的饭盒去刷，连脸都没让人看清就一溜烟跑了，过了一阵回来，殷勤地把还滴着的饭盒扬了扬。可惜这时候一伙人早已拿的拿凳，蹲的蹲地上，把贺慎平围了个严实，饭盒经了三只不同的手才递到贺慎平面前，贺慎平抬一看，一儿黝黑结实的小伙，本不知谁洗的。

贺慎平把信收好，放盒里，问：“要回信？”

“……还有我们家的赔钱货，快嫁去，要不成天吃喝家里的，我怎么娶媳妇儿？你们怎么抱孙？”二猴自顾自地说得眉飞舞，说了半天，拿起杯咕嘟咕嘟了几茶，放下杯时才有工夫顺带看了贺慎平面前的纸，“贺先生，我说了这么老半天，你怎么就写了这么字啊？”

王彬一连说了好几个谢，第二天从矿上回来便抢着多替贺慎平担了五十斤瓷石，隔了几天午饭时又给他一颗，不知从哪攒来的。

等墨迹了，贺慎平用裁纸刀把纸边多余分裁了：“虽然不好看，但或可省些邮费。”

念到最后一封信，王珍说要过年了，问王彬回不回去。

写了几封信，堂师傅来赶人，一群人又拥着贺慎平回屋里继续写，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了炭盆烧着。盆里的炭块从漆黑烧得发红，又从旺红烧成了一堆灰，灰烬从盆里一缕一缕飘起来，再落回盆里。

一日下了工，贺慎平去吃饭，刚吃了几就被围住了，一个个工人把他堵在凳上，多半都是年轻力壮的。

王彬听得喜滋滋的，角眉梢又有那么儿欣羡的意思：“嗨，我不是读书的料，她行，还能上大学，我们那儿一个，争气。我五年前就来，供她，好，好，值。等她毕业分工作了，要是给我介绍个活儿，准比在这儿舒服。”语气倒是骄傲。

“我，我！”一只燥的手在空中摇了摇。

有人嘲笑：“你不识字，你老娘更不识字，写了信谁看得懂哇？”

贺慎平把筷一放，问：“什么事？”

王彬讲完一看，傻了：“这，这么多？”

“你们就嫉妒老呗。”二猴不，笑着挤到贺慎平左手边的位置说，信是要写给他老娘的，让二老给他说门亲。

一开始举了十几只手，慢慢一只一只手跟着举起来，都是受过贺慎平大小恩惠的，最后几个没举手的人看了看四周，也跟着把手举了起来。

贺慎平写完“虽家贫，亦应为姊妹寻得良人”，把笔一放，不不慢：“哦，书面语总是简练些。还有其他人的信要写，就先到这里吧。”

“让我老娘拿着信去请先生念不就得了？”二猴摆摆手便开始说信。

众人便骂，便宜都让二猴占了，不过刷个碗筷，竟起队来。

自那之后，餐餐饭有人抢着给贺慎平刷饭盒，次次上矿区有人给贺慎平背瓷石，像王彬那样攒的倒没几个，主要是平时也见不着两只。

贺慎平说：“好，一个一个来。”

贺慎平，便开始念起来，念王珍考了大学，学校外的绿豆冰儿比盐冰儿贵一倍，豆不多，甜，学校锅炉房的洗澡比自己家里烧方便，不冷，絮絮叨叨许多事，从年夏天讲到第二年冬天。

王彬说：“对，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排队。”

贺慎平替王彬回了信，王彬讲话，他写，也不打断，任王彬讲，钢笔小楷密密麻麻，最后足足写了三十页纸，正反两面。

那只手的主人说：“我刚刷的饭盒，贺先生下一封信帮我写吧？”

贺慎平：“三十页纸载五年之话，哪里多？”

贺慎平把纸晾好：“不多。”

王彬伸手数：“一、二……三十张纸，这还不多？”

“哎，哎，我说你们退后儿，都挤在这儿，贺先生怎么吃饭？就不能等贺先生吃完饭再说？”王彬从人墙外挤来，“这帮孙……嘿，贺先生……”王彬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他们也想请您帮忙写封信，您看？”

王彬踌躇半天，说，还是不回了，车票钱攒给她作学费，课业苦，夏天多吃两绿豆冰儿也是好的。

“老贺啊，全票通过。你要好好珍惜人民群众对你的信任啊。”厂领导拍了拍贺慎平的肩。

王彬骂：“吵什么，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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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把铁盒小心到柜里，用钥匙上了锁：“是是是……实在不好意思。”

厂领导说让大家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