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阁说：“哪有那么多不公平？难北方的雪就是净的，南方的雪就是脏的吗？”

所以一声师哥，便从孩提喊到了少年。

前方传来钟声。

贺慎平提着行李，背着背包，顾嘉珮抱着温月安，贺玉楼和贺玉阁一人打一把伞走在一边。

地面传来踏雪声。

一声又一声。

贺玉楼伸手摸了一张琴谱，把脸盖住：“《曹全碑》太规整，无趣。”

贺玉楼说：“你忘了第一句，‘北国风光’。”

两个字一下就飘散在风中了，一个名字，在这样的漫天雨雪中轻如鸿。

一路上顾嘉珮都没说话，这个时候却低声说了句：“脏的是人。”

对于那些天翻地覆，他却常常几笔带过，甚至一页纸上只有一句话。

有一回，温月安在床下寻着了贺玉楼，便喊：“师哥，顾老师叫你跟我一起去临帖。”

南方的雪总是裹在冰雨里，落到上就化了，寒意一直能浸到骨里去。而雨雪被风刮得斜飘起来，再大的伞也挡不住。

多年之后，温月安写回忆录，怪得很。

人的一生中，也许只有那么几天的天翻地覆，还有数不到的平淡无奇。他对那些平淡无奇总着墨过多，讲弹琴，讲练字，讲下棋，一页又一页，仿佛不知疲倦般地去写那些极细小、甚至重复的事，好像没有一天不值得写。

贺慎平轻叹一声：“嘉珮。”

长长的鸣笛声响起，火车来了。

火车站上的大钟已经在雨雪雾气中显了一个廓。

温月安想写行书，从二王，风姿秀逸，但便是：“那，还临魏碑？”

贺玉楼没睁：“临什么？”

温月安说：“《曹全碑》。”

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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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车在这一站停十分钟。

贺玉楼拆开包装袋，给了顾嘉珮、贺玉阁、温月安一人一颗，然后把袋回了贺慎平的背包里。

顾嘉珮喜汉隶，而贺玉楼好魏碑，这一像贺慎平。

一行人踏着冰雪走去火车站。

贺玉楼闭着睛，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天从床下来，径直就去裁纸磨墨，说临魏碑。

“冻死了，冻死了。”贺玉阁踩一个洼里，连忙把脚一缩，“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火车站啊？”

贺玉楼小时候，贺慎平叫他临《张猛龙碑》与《郑文公碑》，贺玉楼一手字有虬健雄俊之骨，是魏碑的底。

到了火车站，火车还没来，贺慎平从背包里取一包糖：“你们吃。”

常与贺玉楼比琴，除了最后一次，从来没赢过。

比如，一些孩提往事中的一页就只有两行字：壬寅隆冬，大雪，贺老师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瓷厂劳动，顾老师带我们去火车站送他。

在温月安的记忆里，就是在那一天，他着一颗糖，还没来得及放嘴里，就看见贺玉楼站在猎猎寒风呼啸而过的月台上，接过贺慎平肩上的行李，用一辆绿火车开来的时间，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少年。

顾嘉珮了手臂，把温月安抱得更牢了：“在雪天里走还希望路能长些，倒是第一次。”

那并不是多的茫茫雪景，雪在地上化得很快，早被踩得一片污浊，泥淌在冰粒上，蜿蜒开来，一不小心便从鞋尖渗袜里。

南方不常下雪，贺玉阁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书上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又说‘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我怎么看不到？”

贺慎平单手把贺玉阁抱起来：“快了。”

贺慎平把行李挂到拿伞那只手的肩膀上，腾一只手摸了一下贺玉阁的，温声：“雪当然是净的。有时候，有人把它脏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