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无”字长音，一拐三拐，令他脖微微扬起，睛眯起来，白皙的脖上有些青的血，在灯光之下显一细腻的光泽，四周围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来，姜玄只听到他细碎沙哑的声音慢慢哼唱着，却逐渐发不声音来，只见他张开双，仰面立在黄灯红的夹之中，额上冒了些细汗，闭的双目之间睫翕动，像山涧中蝴蝶颤动的双翅，落魄而脆弱。

姜玄不由得伸手去，轻轻住他的肩膀。陈林回过神来，将筷放下，转看着那小小台，小声问姜玄：“你知刚才放的是什么吗？”姜玄自然摇摇。陈林转过脸来，一双睛既明且亮，里面似有如山泉般冰凉的光，他定定看着姜玄，低声说：“是‘痴梦’。有个姓朱的书生，老婆崔氏见他太穷了，就要改嫁给屠夫。结果改嫁之后，那前夫就中了。于是那崔氏很后悔啊，就求上苍说，‘让我的前夫还念着我吧，让我们破镜重圆吧，我怕就怕，落有意无情啊’……”他说着，不由得撇开脸嗤笑一声，才说：“这就是这段戏文了。”姜玄便问：“那之后呢？”

陈林抬看他，似乎有些惊讶，问：“你觉得后面还有故事？”姜玄。陈林将杯中的酒端了，一饮尽，又重重将杯磕在桌上。他砸了下嘴，狠狠了一气、又长舒来，才抬看着姜玄。他的眶红起来，耳朵也泛着浅红，唯独一双睛偏偏亮得神，如寒风掠过树梢，凝结成一寒霜。他盯着姜玄半晌，姜玄也看着他，在这目光的视之下，姜玄后背逐渐渗些细汗来，但他并不移开神，他知此刻的陈林是如何的需要他——需要他来承担他那凋零的愤怒、颓败的失望和幽闭的愁苦。于是他不能退、更加不会退，他只是牵起陈林的手，在掌心了。于是终于地，陈林说：“崔氏真的受到前夫送来的凤冠霞帔，她自然是很欣喜了，可屠不让，就拿板斧来恐吓她，崔氏吓坏了，大叫一声，才发现一切都消失了，她还是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前夫、没有屠、也没有凤冠霞帔，全是南柯一梦。”

陈林说完，了下鼻，两手一挥，又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问姜玄：“你说这是不是痴啊？！太傻了、太傻了……”姜玄心中酸涩，猛地站起来，伸手住陈林的。他的手掌在他的发旋上了两下，最终只说：“你喝醉了，我去给你茶。”

店老板早注意到陈林的醉态，在这仄的城市里，每一个夜饮酒作乐的人都有段自己的喜怒哀乐，喝醉了要么胡侃、要么嚎啕大哭，已是见怪不怪。见着姜玄过来，便拎了调料台边上的茶壶递给他，只说：“茶。”姜玄称谢，却仍问：“能不能加冰糖？还有黄瓜片。”老板撇撇嘴，但见他们喝醉了也没吵着别人，便也招呼服务员去着要求煮一壶，不多时便端上来给了姜玄。他拿着茶壶回到座位上，陈林却已从桌上爬了起来，不知从哪里寻了烟夹在指间，正摸索着桌上的打火机。姜玄将茶壶放下，又把袋里的打火机掏来，一簇火焰燃起，陈林便偏了凑过来，长发坠在脸颊边上，堪堪挡住他叼着烟的嘴。

姜玄庆幸自己刚找服务员要了发圈，立刻收了火，又凑过去，双手扶着陈林鬓发，他发丛之中，将他脑后那些半场的青丝都绾起来，系在后颈。陈林正叼着烟，险些到姜玄肩膀上，幸而偏开脑袋，堪堪避过。但他毫无所觉，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扶着烟，吞云吐雾、怡然自得。姜玄也不同他置气，完这些，又倒了杯茶在杯里，加了冰块，放到陈林面前，低声说：“喝茶。”陈林端起杯来嗅了嗅，鼻一耸一耸地，像个小动，又问姜玄：“这什么啊？”

姜玄柔声说：“甜的，茶，解酒。”陈林撇撇嘴，一烟灰掸在杯里，立刻顺着冰块的隙漏了下去。他抬看着姜玄，挑了挑眉，又说：“我不喝甜的。”说完之后，自己又“嗯”了一声，一拍脑袋，说：“这话我以前是不是和你说过？”姜玄愣了一下，回答：“没有。”陈林“哦”了一声，便将那茶顺着桌推开，磕在自己的盘上，昏黄的左右晃着，洒了一些来，溅到他的蘸料里。陈林撇撇嘴。姜玄被他磨得脾气都没了，伸手将他的杯盏都挪开，又放了自己好的酱蘸料过去，夹了蔬菜放在陈林碗里，低声说：“好了，净了。吃东西，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他话音还没落，陈林突然伸手来，一把推开他的手，那些菜跟着姜玄的筷一落在碗里，姜玄的胳膊被他推在铜锅上，猛地了一下。这一下声音极响，发“滋”的一声，姜玄还来不及低吼，衣已灼了个小小孔。他抬起来、诧异地瞪着陈林。

陈林倒还是那副样，一手拄着脑袋，指间夹着条烟，那烟的红光不断灼烧着细小的纸，已只剩下短短一小截了。姜玄见着陈林动了动小臂，那烟他红的嘴之间，尖卷了上去，两腮微动，了一。陈林盯着姜玄看了两秒，接着探凑近他，仰起脸来。他们的面庞是如此接近，陈林的嘴几乎抵在姜玄的下上，那是其中一个人动一动便能接吻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姜玄清楚地看到陈林脸上每一寸的细微移动。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自矜自持，双眉微扬、两腮染粉，就连嘴都泛着说还休的里泽，的一贝齿都至极。但他面颊之上那最重要的一双睛之中，却充盈着淡淡的痕，那是冬日里细碎的冰碴，摊在一像是的模样，但凑近了看才知，仍是固，若你伸手去碰，则会被细小的雪痕灼伤。

这双睛是如此的明亮而冷静。

姜玄忍不住伸手来，覆上陈林的脸颊。他的面庞被这室内的气熏得这样，可姜玄仍觉得不够，他的拇指抚摸着陈林的角，像要抹掉那上面坠着的一渍。

陈林轻轻张开双，对着姜玄的下吐一烧焦香烟的灰雾气来，这雾气像带着毒，从他的颈肤钻去，一路钻到他心中，又酸又又痛。陈林将烟碾灭在餐桌上。接着他伸手来，轻轻拍了拍姜玄贴着他面颊的手背、又伸去，拍了拍姜玄的脸庞。他的手法并不轻佻，但发力短促、一下下发又重又响的声音。他说：“姜玄，你觉得你对我有愧疚、你对我有责任、你欠我的，是不是？”